他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恰到好处,既不得罪人,也不显得太谄媚。
等到宴会结束,众人纷纷散去之后,陈少安便让人单独邀请沈明去自已的车上。
饭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只安静伏卧的兽。
工作人员走到沈明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沈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跟着那人走了过来。
车门打开,陈少安已经坐在后排了。
汽车缓缓启动,驶入沈阳空寂的大街上。
窗外的景物慢慢后退,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车窗,在陈少安的脸上明灭不定。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就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像一排排闭上的眼睛。
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路边窜过,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车子拐进一条巷子,终于停了下来。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引擎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陈少安坐在后排,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看向那个坐在前排的沈明。
沈明正侧着身子,脸上挂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维笑意,像一只揣着手等待投食的狗。
陈少安淡然一笑,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我没记错的话,您应该是沈明,沈团长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伪满军的宪兵团团长急忙笑着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味道。
“陈老板,在下正是沈明。您说笑了,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团长,在您面前那也真是狗屁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诚惶诚恐。
“谁不知道您手眼通天啊,能跟您坐一辆车,那是我沈明的福分。”
陈少安急忙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和煦而自然,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
“沈团长,您真是太抬举我了呀。”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
“现在正是打仗的时候,你们这些手里握着兵权的,才是我们真正的倚仗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个人都觉得自已被高看了一眼。
沈明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无奈的表情。
“什么兵权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车窗外的黑夜听了去。
“说白了,不就是日本人养的狗吗?需要用我们的时候,就让我们去对着抗联吠两声。不需要用到我们的时候,就一脚踢开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已无关的事情。
但陈少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倒是有着比较清晰的自我认知。陈少安心中暗想。
这种清醒,在那些甘愿做汉奸的人里面,倒是不多见。
大多数的二鬼子,要么自我麻醉,觉得自已是“曲线救国”;要么就干脆破罐子破摔,连脸都不要了。
像沈明这样,明明知道自已是狗,还愿意当狗的,反倒显得格外真实。
陈少安微笑着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深处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