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一旁,迟慕声也看见了。
二人同时看向长乘,都有些不敢先动。
长乘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一起上前。
等等……
这是一个人吗?
陆沐炎心里一下跳紧了。
走近了,才看清。
这的确是一个人。
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衣物、护具、面罩一层层封着,只有眼罩和半张脸还能依稀辨出轮廓。
他紧闭着眼,身上覆着一层薄雪,整个人像被这片高山早早收进了自己的寒意里。
迟慕声呼吸一窒:“死了?!”
他说着,便下意识要上前去——
下一瞬,陆沐炎猛地拉住了他。
陆沐炎低声:“……死了很久了。”
迟慕声一怔:“你怎么知道?”
陆沐炎自己也说不清,只能盯着那尸体,声音发轻:“……我不知道。我只是直觉感觉,这人……这人是阿甲爷爷的儿子吗?”
迟慕声一下愣住。
长乘眼含诧异地划过陆沐炎,当即上前一步,沉声:“稍等,我来看看。”
说着,他先环顾四周,而后低声起卦:“艮为山,取上卦;兑为白,取下卦,山泽损。”
“本卦山泽损,互卦地雷复,变卦火泽睽……”
他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
迟慕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剑指于唇,朝远处低声传讯:“西北方向有情况,速来。”
话落,几人都不再说话。
等着。
很快,艮尘、少挚、白兑和风无讳立刻赶了过来。
一见这情况,艮尘眸色一变,当即抬手:“艮为山。”
下一瞬,一道小小石拱在这片雪地里升起,将几人连同尸体一并罩了进去,只留一线缝隙透风。
外头若有人远远看过来,只会以为这不过是一块寻常大石。
紧接着,一张石床自尸体下方缓缓升起,将冻得僵硬的尸身托了起来。
陆沐炎则默默拿出橄榄炭和助燃之物,点火照明。
火光一亮,这小小石洞之内顿时有了颜色,也有了温度。
少挚抬手,石床之上迅速覆上一层薄冰。
不是为冻住,而是为了防止尸体在短时间内回温太快,产生化冻后的病变损伤。
白兑则低头检查尸体周围雪面与衣物边缘,看看是否还有别的残留痕迹、拖拽痕迹、野兽脚印或人为翻动的痕迹。
她做事向来细,这种时候更不可能放过任何一点细枝末节。
迟慕声默默将周围几块松动的石头和硬冰震碎挪开,给长乘腾出位置,也让火光与几人的站位都更稳妥些。
就连一向最跳脱的风无讳,此刻也没再多嘴,只站在洞口侧边,以巽风试着探外头雾流走向与是否还有旁人靠近,顺便替这方小石洞稳住一线气流,不至叫寒风一下扑灭了火。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默契。
几人竟都在第一时间,各自去做了自己最该做的事。
静静等着长乘。
过了一会儿,长乘抬头,低声道:“嗯……卦象已明,是山下老爷爷的儿子。”
迟慕声略含诧异,立刻看向陆沐炎。
长乘顿了顿,又道:“是——,但也不完全是。这人的身世和死因,比想象的要复杂,带着一股很重的‘怨’与‘执’。”
几人闻言,神色顿时都认真起来。
艮尘低声:“何解?”
长乘便在雪地上画了三个卦象。
火光在旁边微微晃动,那三道卦象落在雪上,竟显出一种说不出的肃静。
他指着左侧的本卦,道:“本卦‘山泽损’。上山,下泽。山压泽水,水被削减,正对应我们在山下听闻的‘儿子死在山里’——山吞泽水,生命被山势所损,大凶之象。”
他顿了顿,又指着下位:“兑卦为少女,但在此处不取其女,而取其‘缺’、‘毁’、‘少’。兑为口,亦为幼小、次序。此人,不是长子,是家中排行第二。”
“再看卦中爻象,艮卦数七,兑卦数二,七二为十四,但损卦有‘损刚益柔’之意,需动爻。此人年龄结合兑卦对应的‘二七十四’之数,但变爻在六三,三为多,且本卦上艮为止,数为七的倍数……”
风无讳已经听得头大,忍不住摆手:“没听懂没听懂,乘哥,光说结论。”
长乘微微抬眼:“嗯,此人绝非少年,乃是壮年之末,三十七岁,阳寿未尽而横死,对应‘损’字,正是他命里的劫数。”
闻言,陆沐炎一怔,喃喃自语:“三十七岁……和,和我一开始感觉的一样…..”
长乘看了陆沐炎一眼,继续道:“再看互卦‘地雷复’,最核心的象是‘反复’和‘回归’。坤土压震木,震为足,为行,为骨。”
“他死前,不是在直走,而是在转圈,在原地一遍遍绕,走不出去——应当是和我们今天一样的情况,在雾中‘打转’,这就是‘复’卦——走回头路,俗称鬼打墙。”
长乘说着,又点向中间那道卦:“震除了是足,还代表骨。震为坚,多节,在人体为骨;坤为布帛,为埋藏,为裹覆。震骨陷于坤土,这意味着什么?”
几人看向长乘,长乘却眼眸微眯,看向那具尸体:“意味着他手里,应当攥着一块……不属于他自己的骨头。”
闻言,陆沐炎猛地一震,脱口而出:“左手,对吗?!”
风无讳一愣,随即立刻上前:“得罪了。”
他手腕一抖,一缕风极轻地一挑。
那死尸僵硬的左手竟真缓缓松开。
一块小骨头,掉落在石床一旁。
雪白,细长,裹着早已干透的旧血和冻痕。
几人看着,都没说话。
长乘继续道:“震为长子,坤为母土。这块骨头,应当来自他的大哥——家中长子。”
长乘低声:“他上山,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带‘大哥的遗骨’回家。”
“这应了‘复’卦的‘回归’之意。他想让大哥回归故土,所以捡起了那块腿骨。但恰恰是这块骨头,成了压垮他的稻草。”
长乘:“兑为毁折,他先是脚下一滑,身体失衡撞向山石(本卦上艮为山为石,撞上为止)。撞伤之后,离火(体温)开始消散。雪山上的大雾(互卦坤土)隔绝了视线,他跌跌撞撞(地雷复,反复行走),最终离火熄灭,冻僵而死。”
几人不语。
陆沐炎喃喃应着:“是…..是他大哥被秃鹫吃了,他捡骨头想带回家……也死了。”
闻言,几人看向陆沐炎。
陆沐炎脸色有些发白,声音也轻了:“……我看到的是,他大哥正在被秃鹫吃的画面,他……他应当是目睹了画面,在一旁等着,只剩一块大一些的腿骨,想带回家,结果迷路了,悔恨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