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
全州城上空的浓烟渐渐散去。
喧闹了一整天的城池,终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街道上。尸积如山。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汇聚成一条条粘稠的溪流,流进城墙根的排水沟。
三千名浑身浴血的步卒,提着滴血的长刀和长矛,站在如同修罗场般的长街上。
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他们没有说话。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的都统。
是等着兑现五两现银的眼神。
都统被这三千双野兽般的眼睛盯着,后背不由自主地渗出一层冷汗。
这城,算是暂时镇压下来了。
但这三千把刀,已经尝到了血和银子的味道。从今往后,这全州城,再也没有什么忠义可言了。
……
全州城外。东海之滨。
夜黑如墨。海风腥咸刺骨。
三艘庞大的五千料福船,犹如三头蛰伏在海面上的巨兽。没有点灯,没有鸣笛。
吃水极深。船腹里,装载着足以买下半个南离国的七千万两真金白银。
旗舰。顶层甲板。
海风吹得桅杆上的缆绳“嘎吱”作响。
吕不韦一袭紫金员外袍,负手立于船首。狂风将他的衣摆扯得笔直。
他目光深邃,遥望着北方漆黑的海平线。
“先生。”
盛秋从船舱中大步走出。一身青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到吕不韦身后三步,停下。单手按在腰间绣春刀柄上,深深弯下腰去。
“底层金银已重新清点固定。压舱石全部抛弃。”
盛秋抬起头。
“掌舵的老艄公说,咱们已经完全避开了南离水师的巡海路线。转舵向东,直插浮云岛航线。再从浮云岛绕行,便可直达北玄太州靠岸。”
“一路顺风顺水。绝无半点差池。”
吕不韦微微颔首。没有转身。
“浮云岛暗礁密布。让弟兄们打起十二分精神。这船上的东西,容不得半点闪失。”
“属下明白!”
盛秋重重抱拳。他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海风刺骨,他的心里却像有一团烈火在烧。
“先生。”
盛秋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看着吕不韦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尊神明。
“半年前。主公派属下护送您入南离。”
“您在大帐中说,要用一千万两白银做局,卷走南离根基。”
盛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时,属下只当这是一句痴人说梦的狂言。南离商贾重利精明,赵德芳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坐地虎。谁能从这群饿狼嘴里抠出肉来?”
盛秋猛地直起腰。双眼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可现在!”
“属下服了。五体投地地服了!”
“先生就算此刻指着这海里的月亮,说它是方的,属下也绝无二话,立刻提刀去把说它圆的人全宰了!”
盛秋的声音发颤。
“以千万两白银入局。不过四个月。四个月啊!”
“您空手套白狼,带走了整整七千万两的真金白银!掏空了南离北部五州之地!”
“全州乱了。这把火,很快就会烧遍整个南离。顾雍和南离小帝,恐怕连做梦都会被这笔烂账生生逼疯!”
“先生之谋,鬼神莫测。属下……叹服!”
海浪重重拍击在福船坚硬的龙骨上。碎裂成无数白色的泡沫。
吕不韦听着盛秋这番剖白。
犹如古井般深沉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自得与狂傲。
他缓缓伸出手,搭在冰冷的船舷木栏上。
“七千万两……”
吕不韦轻声呢喃。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瞬间被海风吹散。却带着阅尽千帆、翻云覆雨后的极致寂寥。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北方。
那里,是北玄。是镇南王苏寒所在的方向。
“非我之谋。”
吕不韦手指轻轻敲击着船栏。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是人心的贪欲,毁了他们自己。”
“我不过是在这口滚沸的油锅底下,添了一把柴罢了。”
他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半年前,离开北玄大营时,苏寒将那一千万两启动资金交到他手上的情景。
没有质疑,没有任何约束。只有绝对的信任。
“主公信我。委以重任。将这倾覆一国根基的利刃交于我手。”
吕不韦猛地睁开眼。
眼底的精芒,在夜色中犹如两颗璀璨的寒星。
他一撩紫金袍的下摆。
面向北玄的方向。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及地。
“韦……”
“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