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穷酸不在外头逃命,跑回这死城干什么?找死?”
方秀才哆嗦着站起身。水滴顺着衣角砸在城砖上。
“活不下去了……进城找条活路。”
他没有多说,转身顺着登城马道,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内的黑暗中。
……
全州城内。一入长街,犹如踏入阴曹地府。
方秀才贴着墙根行走。
脚下的青石板粘稠无比。鞋底踩上去,发出极其恶心的“吧唧”声。那是未干的血水混合着烂泥,冻成了一层滑腻的血霜。
空气中,没有饭菜的香气。只有木头烧焦的糊味、尸体腐烂的恶臭,以及粪便发酵的酸气。
街角。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早已僵硬的婴儿。
妇人面前,站着一个手里提着铁笼子的捕鼠汉子。笼子里,关着两只灰毛大老鼠。
“换……给我换……”
妇人嗓音嘶哑破败。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存单。面额,五百两。
“金蟾钱庄的票子……买你一只老鼠……给我孙子熬口汤……”
捕鼠汉子看都没看那张存单。
抬起一脚,重重踹在妇人胸口。
妇人翻滚倒地,怀里的死婴滚落出来,砸在冰渣里。
“滚你娘的!拿张擦屁股纸换老子的肉?”
汉子朝地上吐了口浓痰。
“赵大人的黑甲兵把城里的粮全抢空了!现在这两只活老鼠,就是天王老子拿金砖来,老子也不换!”
汉子提着铁笼,大步离去。
妇人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张沾满泥水的五百两存单。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一把将存单塞进嘴里,和着泥水拼命咀嚼。
方秀才收回目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加快脚步,穿过两条死寂的街巷。来到一处废弃的破庙前。
这里,是他和巡防营王百总约定的接头点。
半炷香后。
王百总换了一身便服,推开破庙残破的木门。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反手关上门。
“方秀才。金子我收了。说吧,要老子干什么。”
王百总开门见山。双手抱胸,右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
方秀才没有废话。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风干的熟牛肉,丢了过去。
王百总眼睛瞬间冒出绿光。一把接住牛肉,连擦都没擦,直接塞进嘴里。大口撕咬,狼吞虎咽。
“城里断粮了。”方秀才看着王百总的吃相,声音极其平淡。
王百总噎了一下。用力捶打胸口,将干硬的牛肉咽下。
“全被赵德芳那狗杂种抢进了州牧府!他手下的亲兵顿顿吃干饭!我们巡防营的弟兄,一天只能喝一顿发霉的谷壳汤!”
王百总眼珠子通红,满嘴肉渣。
“老子的全副身家,也搭在金蟾钱庄里了!现在钱没了,命也快保不住了!”
“那就自己拿回来。”
方秀才上前一步。
“城外,三十六家山寨,八千弟兄。利州、筠州的商会,一万私兵。明夜子时,兵临城下。”
王百总猛地后退半步。手握住刀柄。
“你……你是土匪的探子!”
“我是给你送命的活财神。”
方秀才面无惧色。盯着王百总那双在火光下闪烁不定的眼睛。
“赵德芳守不住的。城外一万八千人。城内十万饿鬼。”
“你只要做一件事。”
方秀才压低声音。
“明夜子时。巡防营接管南门防务。开城门,放吊桥。”
“城破之后。州牧府地窖里的金银,分你巡防营三成。赵德芳的女人,你们先挑。”
破庙内。死寂。
只有王百总粗重的喘息声。
他握着刀柄的手,骨节泛白。松开,又握紧。
他看着方秀才,又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块牛肉。
脑海中,全州城这七天来的地狱景象,赵德芳那两万黑甲兵高高在上的嘴脸,以及自己干瘪的钱袋。
理智的最后一根弦,轰然崩断。
“三成不够。”
王百总抬起头。眼底的贪婪与暴戾彻底烧透。
“老子要五成。”
“事成之后。赵德芳那颗狗头,老子要亲手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