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空没有看那个壮汉。他转身,面向土地庙外那深不见底的黑夜。
“老母本欲普度众生。奈何这全州城,妖氛太重。”
玄空缓缓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指向州牧府的方向。
“赵德芳那狗官。不仅卷走了你们的真金白银,更是把城里所有的存粮,全搬进了州牧府和黑甲兵的大营。”
“本使带来的法食,已经快被他手底下的黑甲狗闻着味了。再过两日,这土地庙,就会被赵扒皮的兵马踏平。”
“到那时,不仅没有法食。你们这群入了老母教的信徒,全都会被他拉到菜市口,开膛破肚,点天灯。”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极速蔓延。
张瘸子死死抱住怀里的米袋,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那咱们怎么办……我还不想死啊……”
玄空猛地转过身。鬼面具上的獠牙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想活命。”
玄空一字一顿,声音犹如刀锋刮过生铁。
“法食没了,就去州牧府的粮仓里拿。”
“银子没了,就去赵德芳的地窖里挖。”
“老母降下法旨。谁能砍下赵德芳那狗官的人头。真空家乡,赐他万亩良田,享十世富贵。”
言罢。
玄空没有再多看这群饥民一眼。大氅猛地一挥,转身走入神像后的黑暗中。
几名护法暗桩紧随其后。
破庙里,只剩下几堆快要燃尽的篝火,和那十几个空荡荡的麻袋。
玄空一走。
原本被压制的诡异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饥饿,是最好的催化剂。而玄空临走前那番话,更是彻底扯下了这群人心中最后一丝伪善的遮羞布。
张瘸子抱着米袋,一瘸一拐地往庙门外挪。
他没领到多少,但对于饿了七天的人来说,那一升半白米就是命。
“站住!”
一个没有领到米的光头汉子,横跨一步,挡住了张瘸子的去路。
光头汉子盯着张瘸子怀里的鼓包,眼底泛着饿狼般的绿光。
“瘸子。你一个人,吃得完这么多米吗?”
张瘸子脸色惨白,拼命把米袋往怀里塞。
“这是我拉了十五个人换来的!我老婆孩子还在家等着救命!”
“救个屁!”
光头汉子猛地一脚踹在张瘸子的好腿上。
张瘸子惨叫倒地。米袋脱手飞出。
光头汉子饿虎扑食般压了上去,一把攥住米袋的扎口。
“你干什么!上使还在看着呢!”张瘸子死死抱住光头汉子的腿。
光头汉子一拳砸在张瘸子的鼻梁上。
“上使都走了!他说了,想要粮食,自己去拿!老子现在就从你这儿拿!”
他夺过米袋,转身就跑。
还没跑出三步,旁边两三个同样没领到米的青壮,眼珠子通红地扑了上来。
“把米留下!”
几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有人直接张嘴咬在光头汉子的耳朵上,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刚才还一口一个“老母慈悲”的信徒。
在死亡的威胁和粮食的诱惑下,瞬间变成了互相撕咬的野兽。
土地庙外。一条漆黑的暗巷。
玄空负手而立。
听着破庙里传出的惨叫声、咒骂声,以及抢夺米袋的撕打声。
身后的暗桩咽了口唾沫。
“百户大人。里面抢起来了。那个带了五十个人入教的老头,被七八个人围着打,米袋都扯破了。咱们……不管管吗?”
暗桩有些于心不忍。毕竟那老头是真的卖命拉了五十个人头。
玄空没有回头。
黑暗中,他缓缓摸出腰间那把三棱军刺。用粗糙的拇指肚轻轻刮蹭着锋利的棱刃。
“管什么?”
玄空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我只要他们变成一群见血发疯的野狗。”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名暗桩。
“狗不互相咬,不尝尝血腥味。怎么敢去咬州牧府那群全副武装的黑甲老虎?”
玄空将三棱军刺插回后腰。
“等他们抢完了,肚子里的那点底气就彻底耗光了。到那时候,他们就会明白。”
“想要活下去。唯一的活路,就是去吃赵德芳的肉。”
他仰起头,看着夜空中被厚重阴云遮蔽的残月。
“去通知其他几个施粥的据点。明天夜里,全部断粮。”
“告诉他们。赵德芳的黑甲兵,把老母赐下的法食,全抢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