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头。
就在他们刚刚走过的巷子拐角处。
半截倒塌的土墙阴影里。
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支消失在黑暗中的马队。
二壮蹲在烂泥地里,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短斧。
他看清了李剑微马背上鼓囊囊的麻袋,听清了他们嘴里说的“黑水寨”和“金湾河码头”。
二壮没有出声。没有去追。
他从怀里摸出剩下的那点肉饼,咬了一口。嚼碎。
站起身,转身向着城南废弃土地庙的方向,一路狂奔。
……
第六营,正门校场外。
“轰隆隆——!”
杂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犹如闷雷般滚滚而来。
前方的街道上,烟尘混着飞雪,遮天蔽日。
第一营和第三营的四千兵马到了。
这群兵卒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每个人手里都死死攥着刀枪,像是一群饿了半个月、刚刚被放出笼子的疯狼。
距离第六营紧闭的木制寨门,不足五十步。
大军停住。
何冲骑在马上。
他手里提着那把百十斤重的镔铁开山斧。斧刃上沾着从第四营带出来的血迹,已经冻成了暗黑色的冰块。
“李剑微!给老子滚出来!”
何冲扯开嗓子,怒吼声震得旁边的屋瓦簌簌往下掉。
“敢做不敢当的缩头乌龟!你派人杀四营兄弟,独吞粮草!今天老子要活剥了你的皮!”
第六营的营墙上。
千总张彪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把上弦的军弩。
“何冲!少他娘的血口喷人!”
张彪吐了一口唾沫。
“我们统领被你们这帮杂碎伏击,身受重伤,正在营里治伤!你们一营和三营不去守城,跑来我六营撒野。造反的是你们!”
“放屁!”
贾云东策马上前。柳叶细刀点着寨墙上的张彪。
“赵大帅有令!李剑微谋逆,私藏军粮。命我等前来平叛!”
贾云东的声音又尖又细,穿透力极强。他根本不去跟张彪对骂,而是直接冲着寨墙上的普通兵卒高喊。
“六营的弟兄们!把你们的招子放亮!”
贾云东马鞭直指高空。
“李剑微拿你们当挡箭牌!他手里捏着一万斤白米,只给你们吃了一顿塞牙缝的饱饭。剩下的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我们一营和三营的弟兄,饿了五天了。天天喝发霉的谷壳汤。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四千双冒着绿光的眼睛。
“弟兄们!那门后头,就是白米饭!就是炖大肉!”
贾云东猛地一夹马腹。
“撞开那扇门!粮食,咱们平分!谁拦着咱们吃饭,咱们就剁碎了谁!”
“抢粮!吃肉!”
四千兵卒的理智,在“白米干饭”这四个字面前,彻底灰飞烟灭。
极度的饥饿化作了最原始的暴力。
“第一队!上撞木!”
何冲开山斧向前一挥。
几十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汉子,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怪力。他们扛起一根粗大的房梁木,喊着嘶哑的号子。
“一!二!撞!”
“砰——!”
几千斤的撞木狠狠砸在第六营的木制寨门上。
木门剧烈摇晃,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放箭!给老子射死他们!”
寨墙上,张彪双眼赤红,扣动弩机。
“嗖嗖嗖!”
箭雨倾泻而下。
撞木旁边的几个兵卒中箭倒地。但后方的兵卒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踩着同袍的尸体,补上空缺,继续扛起撞木。
“一!二!撞!”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天巨响。
第六营的大门,轰然碎裂。木块四散飞溅。
“杀进去!”
四千名饿鬼,踩着满地木屑,眼冒绿光,犹如黑色的潮水,一头扎进了第六营的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