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斤白米和五十头猪的假消息,这会儿何冲和贾云东应该已经把第六营翻了个底朝天了。等他们反应过来被骗,就会像疯狗一样满城找咱们。”
他指了指脚下的粮袋。
“凿开基石,水流一冲,这闸门连着上面的铁链就会整体倾塌。咱们就能连人带船,冲出全州城。”
赵铁子咬紧牙关,看了一眼那几袋救命的白米。
“干了!”
他三两下扒掉身上的棉甲和里衣,只留下一条短裤。抄起一把生锈的铁凿和锤子。
“扑通”一声。
赵铁子如同泥鳅般,一头扎进了刺骨的金湾河水中。
……
城西。黑甲第六营。校场。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化作实质,粘稠地糊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何冲坐在那口翻倒的铁锅上。
他手中的百十斤镔铁开山斧,斧刃已经彻底砍卷了边,上面沾满了红白相间的碎肉和骨渣。
“呼……呼……”
何冲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左腹那道被破布勒住的伤口,鲜血已经渗透了布条,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他的四周,尸积如山。
两三百具第六营兵卒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残肢断臂,内脏横流。
“别……别杀了……”
一名第六营的百总,双膝跪地。他手里的横刀早就扔得老远。
他看着何冲那双比恶鬼还要猩红的眼睛,浑身抖得像个破麻袋。
“何统领……爷爷!祖宗!”
百总砰砰磕头,额头在血水里砸出闷响。
“咱们降了!我们没反大帅啊!都是李剑微那个畜生逼的!”
“只要不杀咱们。不给吃的也行。以后我们第六营,给何统领当牛做马,哪怕去吃屎,我们也认了!”
剩下的几百名第六营残兵,也纷纷丢下兵器,跪倒一片。
他们真的被杀破了胆。
这哪里是同袍,这分明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何冲没有说话。
他那双杀红了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降卒。
胃里一阵极其强烈的翻江倒海。
“哇——”
何冲猛地弯下腰,一口苦水混着血丝,直接吐在了脚下的尸体上。
他杀过人,在战场上剁过无数脑袋。
但今晚,他杀了太多手无寸铁、饿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的“自己人”。
那股温热的鲜血喷在脸上,那种骨头被斧头砍碎的滞涩感。杀猪和杀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何冲的理智,在这一刻终于从狂暴中,稍稍找回了一丝缝隙。
“老何。”
一个有些发颤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贾云东捂着左臂,从中军大帐的废墟后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原本一尘不染的轻甲,此刻沾满了灰土。左臂的护甲被挑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正往外渗着黑血。
那是他刚才在库房抢粮时,为了做戏给何冲看,自己用长矛狠狠划上的一道。
“你这……这杀得也太狠了……”
贾云东看了一眼满地的碎尸,脸色也有些发白。他心里暗骂了一句何冲这头没有脑子的疯牛。
但他脸上却挤出钦佩的表情,快步走到何冲身边。
“老何勇武!若不是你在前面顶着这群拼命的饿鬼,咱们一营和三营的兄弟,今晚怕是要折损大半!”
贾云东伸手,假意搀扶了一把何冲。
“不过,差不多行了。李剑微的主力已经全被你剁了。剩下的这些软蛋,留着还有用。杀了他们,谁给咱们去搬粮食?”
何冲喘着粗气,借着贾云东的力道站直了身子。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一颗人头。
“粮食?库房里有多少?”
贾云东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狡诈的光芒。
“我刚才带着几个机灵的弟兄,杀进库房看过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何冲耳边。
“万斤贡米?五十头活猪?放他娘的屁!”
“李剑微那孙子虚张声势!库房里,撑死了也就剩下五千斤大米!”
贾云东顿了顿,语气里透着遗憾。
“活猪一头没见着。倒是有几麻袋冻得梆硬的死马肉。”
何冲猛地瞪大双眼。
“五千斤?!”
他一把抓住贾云东的衣领,怒火再次冲天而起。
“李剑微这个狗杂种!老子折了这么多兄弟,就为了这五千斤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