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叁没有点火折子。借着惨白的月光,他贴着高高的照壁,绕过长满一人高荒草的前庭,直奔后院的马厩。
马厩的顶棚早就塌了一半,几根朽木横七竖八地砸在原本用来喂上等精料的青石马槽上。
陈叁踩着碎瓦片,走到最里面那个保存还算完好的马槽前。他警惕地四周看了看,然后迅速解开衣襟,从贴肉的地方摸出那枚带着体温的铜管。
他蹲下身,用手在马槽底部的干泥里刨了刨,刨出一个浅坑,将铜管平放进去,再用枯草和泥土仔仔细细地盖严实。
做完这一切,陈叁已经是一身冷汗。他没有片刻停留,猫着腰,顺着原路,像一只幽灵般退出了这座死寂的宅院。
“呼……”
重新关上大门,摸到自己那匹老马的缰绳时,陈叁才觉得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点。他牵着马,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中,连头都不敢回。
就在陈叁离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柳家老宅斜对面,一座废弃当铺的二层屋脊上。
“咔哒。”
一声轻微的瓦片扣合声。
一个头戴破旧斗笠、身披蓑衣的黑影,缓缓从飞檐的阴影中直起身子。斗笠下,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陈叁离去的方向,直到那个佝偻的背影彻底融入黑暗,他才收回目光,看向下方的长街。
寒风呼啸。
“笃——笃——镗!”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梆子敲击破锣的清脆声响,打破了长街的死寂。
一个穿着破棉袄、缩着脖子的更夫,提着一盏防风的白纸灯笼,一边敲着梆子,一边摇摇晃晃地从街角走了出来。
更夫似乎是冻坏了,走到柳家老宅门前时,停下了脚步,将灯笼挂在拴马桩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对着手心哈了几口热气。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空无一人后。
这更夫突然直起了原本佝偻的腰背,原本谨小慎微眼睛瞬间变得清明且锐利。
他没有推门,而是双手攀住门楼旁的一棵枯树,身形如灵猿般一跃而起,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那堵足有两人高的院墙。
片刻后。
更夫再次翻墙而出,稳稳落地。
他重新挂上那副冻得哆哆嗦嗦的疲态,摘下拴马桩上的灯笼,提起梆子。
只是,在他那厚重的破棉袄内侧,多了一枚带着些许泥土气息的铜管。
“笃——笃——镗!”
“寒冬腊月,防寒防盗——!”
更夫拉长了嗓音,提着那盏昏黄的灯笼,慢吞吞地向着皇城内城的方向走去。
屋脊上的斗笠黑影看着更夫离去,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抬起手,将头上的斗笠压得更低了些。
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