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盛不再看楚奕,也不再看那堆积如山的账簿,仿佛它们已是污秽之物。
他猛地转过身,绯色的官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声音冷硬如铁:
“不必了。”
他已迈开步伐,朝着门口走去。
楚奕看着苏明盛离开后,脸上那点浅薄的笑意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一道矫健的黑影如狸猫般从门外的阴影里闪身而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正是心腹燕六。
燕六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侯爷,卑职派人盯着他。”
楚奕的目光重新回桌上那本深蓝色的账簿,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盯就盯着,不过,这种在油锅里滚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不会在这种风口浪尖上露马脚的。”
“这几天,他只会比庙里的泥胎菩萨还要安稳,让你的人盯着的,不过就是个活靶子罢了。”
燕六点了点头,粗粝的脸上满是凝重。
“侯爷,这账簿实在是太多了,兄弟们到现在还没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万一……”
他后面的话没敢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万一查不出问题,今日这番大动干戈,就成了笑话,更会打草惊蛇。
“万一没查到?”
楚奕终于抬起头,侧目看了燕六一眼,昏黄的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着一丝近乎野性的光芒。
“你也了,账簿太多。”
“可越是多的东西,藏的东西,也就越深,越多。”
“急什么?慢慢查,总会有的。”
庭院里,此刻已点起了数十盏灯笼,将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数十名执金卫正埋首于一张张临时拼凑起来的桌案前,与堆积如山的账簿搏斗。
楚奕静静地看了片刻,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的面孔。
忽然,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庭院的每一个角,压过了算盘的噼啪声和翻页的沙沙声:
“每人,今天赏银五十贯。”
“查出来线索的,再加五十,总之一句话,你们查出的线索越多,本侯给你们的赏银越多。”
死寂。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
“轰!”
整个庭院如被投入滚油的沸水,瞬间炸开了锅,震天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户部衙署的屋顶!
刚才还困得东倒西歪、哈欠连天的执金卫们,此刻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迸发出饿狼般兴奋的光芒。
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那个趴在桌上几乎睡着的年轻卫兵猛地弹坐起来,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印,却一把抓起面前的账簿,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
紧接着,整个庭院里算盘珠子被疯狂拨动的声音骤然变得无比密集、响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楚奕笑了笑,转过身,对燕六道:“把那些户部官员分开关押,先磨磨他们的性子,让他们互相见不着面,也不了话。”
“晾上几天,再一个一个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