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在药圃的叶片上滚成珠，坠在紫苏的锯齿边，颤巍巍的，像谁没忍住的泪。张艳玲蹲在娘家的篱笆边择菜，指尖沾着湿泥，指甲缝里还嵌着点菠菜根的红。她娘端着簸箕从屋里出来，竹篾子刮过门槛，发出“沙沙”的响，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手腕时，顿了顿——那只曹山虎用麦秸编的草镯子，去年芒种还戴在上面，编得歪歪扭扭，却被她用红头绳缠了三圈，说是“缠紧点，不容易散”。
“山虎他娘托人带了话。”她娘把黄豆倒在石碾上，木碾砣压过豆粒，发出沉闷的碎裂声，“说你要是肯‘体面’离开，给你五十块钱，再送两匹洋布，上海来的那种，花型俏得很。”
张艳玲择菜的手顿了顿，拇指掐断菠菜梗，脆生生的响在晨雾里荡开。“我不体面吗？”她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目光落在篱笆外的路上——那路是去年曹山虎用碎石子铺的，说“下雨不泥泞，你回娘家方便”，此刻被晨露浸得发亮，像条冻住的银带。
篱笆外的路突然扬起阵土，曹山虎的自行车“吱呀”停在门口，车把上挂着的油纸包晃了晃，露出里面当归的褐。他没进门，就靠在车座上，蓝布褂子的肘部磨出了白，眼睛盯着张艳玲的后背，像要在那片靛蓝上盯出个洞来。
“我娘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的声音比晨露还凉，带着点被露水浸过的涩，“卫生室的药快没了，我给你带了些当归和白术，你……自己煮着喝，李医生说怀娃得补。”
张艳玲没回头，把择好的菠菜扔进竹篮，篮底的水溅在青石板上，晕出小小的圈。“不用，我娘会弄。”她抓起一把菠菜，梗上还沾着泥，是今早她娘去菜园摘的，说“自家园子的，没打农药”。
曹山虎捏紧了油纸包，糙纸被汗浸得发潮，边角卷了起来。他突然想起去年芒种，也是在这篱笆外，她就这么蹲着择菜，槐花落在她发间，白得像雪。他从镇上回来，把新买的红头绳绕在她手腕上，绳尾打了个蝴蝶结，说“等收了麦子就娶你，让王木匠打个新衣柜，专放你的花衣裳”。那时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说“我不要新衣柜，你把药圃的篱笆补好就行，免得鸡啄菜”。
“我把我娘送县城侄女家了。”他低声说，像在认错，又像在表决心，喉结滚了滚，“锁在屋里了，侄女看着，她不会再来闹了。”
张艳玲站起身，转身时竹篮晃了晃，三片菠菜叶掉在地上，沾了细土。她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菜叶，就被曹山虎抢先一步拾起来，他的指腹带着茧，蹭过她的手背，像砂纸磨过木头，麻酥酥的。“你该送她去的。”她抽回手，目光落在他自行车把上——那里别着张旧票根，是去年秋天去县城看《地道战》的，他一直夹在《草药志》里，说“留着做念想”，此刻被风吹得轻轻颤。“还有，这药你拿回去吧，我用不上。”
曹山虎的喉结又滚了滚，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是只草镯子，比上次的更细，麦秸被磨得光溜溜的，编得也密，看得出费了心思。“我连夜编的，你……试试？”他声音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嗓子。
“曹山虎。”张艳玲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槐树叶，带着点槐花的苦，“咱村头的老槐树，还记得不？”
他愣了。怎么会不记得。那年他被派去邻县支援防疫，她去送他，就在槐树下。他塞给她张电影票根当信物，票根是前一晚看《柳堡的故事》剩下的，字都磨花了，他说“等我回来就兑现承诺，带你去看遍县城的电影”。她当时哭得像个孩子，攥着票根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这票根埋在槐树下，让它生根发芽，长出个新的你”。
“你看。”张艳玲从蓝布褂的兜里摸出张揉皱的票根，边角都磨圆了，正是当年那张，黄得像秋叶，“有些东西，记着没用，该忘就得忘。”
曹山虎的手突然松了，草镯子掉在地上，被晨露打湿，麦秸慢慢塌下去，像条断了的绳。他看着她转身进了屋，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门轴的锈响在晨雾里荡开，像把钝刀子，割着什么东西。
药圃的槐花开了，细碎的白瓣被风卷着，落在自行车的车筐里，积了薄薄一层，香得发苦。曹山虎弯腰捡起地上的油纸包，里面的当归片沾了潮气，软塌塌的，像谁没说完的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他跨上自行车，脚蹬子转了半圈，又停住。目光越过篱笆，落在石碾旁——那里放着个竹筛，里面晒着紫苏，是张艳玲前几天带来的，说“晒干了泡茶，治孕吐”。筛子旁边，还有个没编完的婴儿鞋，鞋底纳了一半，针脚密密匝匝，是她昨晚在油灯下赶的。
风突然大了，吹得槐树叶“哗哗”响，像谁在哭。曹山虎猛地蹬起自行车，车把晃了晃，油纸包里的白术掉了出来，滚在青石板上，骨碌碌停在篱笆根下，沾了片槐花。
张艳玲靠在门后，听见自行车的“吱呀”声越来越远，直到被风声吞没。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手伸进兜里，指尖摸着那张旧票根，票根的边缘被摩挲得发毛，像她此刻的心。窗外的槐花香漫进来，苦得她眼眶发烫，她捂着脸，没敢哭出声，怕惊动了灶上温着的小米粥——那是她娘特意给她熬的，说“怀娃的人，得吃点暖的”。
石碾还在转，黄豆的碎香混着槐花香漫在晨雾里，像段被揉碎的日子，苦里带甜，甜里藏涩。篱笆根下，那只草镯子泡在露水里，麦秸渐渐松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小截红头绳，红得像血，在白花花的槐花里，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