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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这是规矩是法度(2 / 2)

“人员呢?”张全问。

洛天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既涉及多方,人员也需来自各方。各司派一个,组成七人小组,明日便出发。”

“指挥司这边我和洛大人去。”陈漆问,“但去哪?”

“第一站,”洛天术看向窗外,“隆济城南青县。离我们近,那里正好有两边的人都在。”

洛天术一行是在一天后,趁着城门将闭未闭的当口,进的南青县城。

一行人进了驿馆。驿丞早得了信,亲自迎出来,脸上堆着笑,不多问,只引着人往后院清净的厢房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当洛天术一行辰时初刻来到县衙时,门口已经候着人了。

吴文远领着县丞、教谕、主簿、巡检四个佐贰官,并三四个有头脸的胥吏,整整齐齐站在衙门外石狮子旁。

见洛天术等人下车,连忙快步迎上,躬身行礼。

“下官南青县令吴文远,率本县僚属,恭迎洛大人、陈将军、涂大人!”声音洪亮,姿态恭敬。

洛天术抬眼打量。

监察司的档案里,吴文远今年四十一,为官清廉,敢于任事。

此时见到他本人,眼神清亮,腰背挺得笔直,确有一股子读书人兼实干官吏的端正气。

“吴县令不必多礼。”洛天术虚扶一下,语气平和,“我等奉中枢之命,来南青了解些情况,叨扰了。”

“岂敢岂敢,诸位大人莅临小县,乃下官之幸,百姓之福。请,里面叙话。”吴文远侧身引路,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

一行人进了县衙,穿过前院,来到二堂。

这里比正堂随意些,但也算正式。

吴文远请洛天术上坐主位,自己在下首陪着,陈漆、涂顺、蔡深等人依次落座,县丞几个则更靠后些。

衙役奉上茶来,粗瓷盖碗,茶叶是最普通的本地炒青,水倒是烧得滚烫。

寒暄几句,无非是路上辛苦、南青风物之类。

吴文远应对得体,话不多,但句句实在。

茶过一巡,洛天术放下茶碗,切入正题:“吴县令,我等此来,主要是为工坊匠役征调一事。临汀工坊的李、王二位管事,前些日子是否来过南青?”

吴文远神色一正,放下茶碗,拱手道:“回洛大人,确有其事。李、王二位管事手持工坊总衙文书,欲征调本县染匠戚三等人前往临汀。下官……未曾允准。”

他说得直接,没有绕弯子。

涂顺忍不住开口:“吴县令,总衙文书上写得明白,‘特许征调匠役’,地方官府应予便利。戚三等人自愿前往,工坊亦出厚酬,此乃两利之事,为何不允?”

吴文远转向涂顺,脸上依旧恭敬,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涂大人明鉴。总衙文书,下官拜读过。特许征调不假,应予便利亦不假。然,此便利,当在国法纲纪、地方安靖之前提下。我朝《路引管理办法》第一条便言:民无路引,不得离籍百里,违者以流民论处。此乃王上与中枢为安民、防盗、稳地方所定根本之法,施行多年,百姓皆知。戚三等匠户,户籍在南青,手艺在身,乃本县染业赖以存续之根基。若凭一纸文书便可随意离籍,则法度何在?纲纪何存?”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再者,下官身为南青父母官,首重者,乃本县百姓生计、产业延续。南青染坊七家,匠户连同学徒帮工,不下二百人。若戚三这等熟手工匠皆被高酬诱走,染坊何以维持?坊主亏损倒闭,其余匠人失业,连带家小生计无着,此非下官危言耸听,乃眼下已露苗头之事。刘记染坊刘掌柜,日前已来县衙哭诉,言若再走三五匠人,他的染坊便只能关张。刘坊一关,数十人立时无米下锅。涂大人,此等情形,下官焉敢开此先例?”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抬出了王法,又摆出了实情,还把地方官的职责扣得死死的。

蔡深听得眉头直皱,插话道:“吴县令,你口口声声地方安靖、百姓生计。可工坊亦是王事,关乎国计!临汀丝织工坊九月便要投产,现在缺人缺得火烧眉毛!耽误了工期,影响了海贸大局,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吴文远看向陈漆,不卑不亢:“蔡大人,下官岂不知王事重大?然,治国如烹小鲜,须统筹兼顾,循序渐进。工坊缺人,可自行招募流民培训,或与地方协商,缓缓图之。岂能以王事之名,行掠夺之实?此非长治久安之道。至于责任,下官守土有责,保境安民,便是下官之责。若因放行匠人导致本县产业凋敝、民生困顿,下官愧对朝廷,愧对南青百姓,那才是真正担不起的责任!”

“你!”蔡深被他噎得一时语塞,脸有些涨红。

洛天术抬手,止住蔡深,看着吴文远,缓缓道:“吴县令所言,不无道理。然则,工坊新制乃朝廷大政,首批试点更关乎全局。中枢之意,是希望地方能予支持,共成王事。若各地皆如南青这般,工坊何以推进?新制何以施行?这其中的轻重缓急,吴县令可曾权衡?”

吴文远起身,对着洛天术深深一揖:“洛大人,下官明白中枢苦心,亦知工坊新制之要。然,法不可轻废,政不可骤行。下官愚见,工坊征调匠役,当有更周全之策。譬如,由工坊与地方签订契约,约定征调人数、年限、报酬,并拨付专款,用于补偿地方产业损失、培训新匠。待地方有了接续之力,再行调动。如此,既成全王事,又不伤地方根本,方为两全。”

这建议其实有些道理,但眼下显然来不及。

涂顺摇头:“吴县令,你说的法子,长远或可行。但工坊等不起!九月投产,如今已是六月,染缸织机俱已到位,就差人手!等你慢慢培训新匠、协商补偿,黄花菜都凉了!”

吴文远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扫过洛天术、陈漆、涂顺、蔡深等人,最终又落回洛天术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既如此……请恕下官难以从命。戚三等人之路引,下官不能开。”

二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南青县的佐贰官都把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洛天术盯着吴文远,许久,才道:“吴县令,你这是要抗命?”

“下官不敢抗命。”吴文远垂下眼帘,“下官只是依律行事,尽守土之责。中枢若认定下官有错,可罢免下官,另委贤能。但在免职文书抵达之前,下官仍是南青县令,这路引章程,仍须依《路引管理办法》而行。下官……不敢渎职。”

话说到了死角。

陈漆一直未开口,因为他本就不赞成试点工坊到底挖人的事,心里也佩服吴文远的坚持,这时轻咳一声,试着打圆场:“吴县令,凡事总有变通。您看这样行不行?戚三等人,先以‘短期帮工’名义,开具一份期限为半年的临时路引,让他们先去临汀应个急。三个月后,视情况再议。如此,既不违律例根本,又解了工坊燃眉之急,也给地方留了缓冲余地。”

这算是个折中的法子,听起来似乎可行。

吴文远却缓缓摇头:“陈将军好意,下官心领。然,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日戚三能以‘短期帮工’之名离籍三月,明日李四、王五便可效仿。届时,各县匠户皆以此为借口纷纷外流,地方官府何以管控?且半年之后,人是否愿归?若不归,又当如何?律例威严,在于其恒定与明确。若可随意变通,则律不成律,法不成法。下官……不敢开此先河。”

油盐不进。

陈漆觉得他说得有理,到也没有多想。

只是涂顺气得脸色发青,蔡深拳头捏得咯咯响。

洛天术心中也涌起一股烦躁,但他毕竟久经宦海,知道此刻发火无益。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稳:“吴县令,中枢协调小组亲至,便是为解决问题而来。你如此固执,可有想过后果?若因你一人之故,导致工坊延误,中枢追究下来,怕不是罢官就能了事的。”

这是明明白白的警告了。

吴文远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忽然离座,走到堂中,面对洛天术,撩起官袍前襟,竟直挺挺跪了下去!

“洛大人!”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守土安民,乃下官本分!今日若为迎合上官、罔顾地方法度与民生而放行匠人,下官便是渎职,便是辜负朝廷信任、辜负南青百姓!”

他抬起头,声音却越发清晰坚硬:“下官宁可丢官,不敢开此先例!若今日放一人,明日百人效仿,南青将成空县!产业凋零,百姓流离,此非下官所愿见,更非朝廷推行工坊新制之本意!”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请诸位大人回禀中枢和王上:人,中枢和王上下令,人可以放!但下官的县令印,不能盖在此等违背地方安靖根本的路引之上!除非……罢了下官的官!去了下官的印!”

咚!

最后一个字落下,二堂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吴文远跪在那里,身形单薄,却像一块顽铁,钉在地上。

县丞、教谕几人脸色煞白,想劝不敢劝,想拉不敢拉。

陈漆皱了皱眉,涂顺张着嘴,蔡深摇头叹息。

洛天术看着跪在面前的吴文远,心中五味杂陈。

恼怒吗?自然是有的。这吴文远,太不识抬举,太不给中枢面子。

但隐隐的,又有一丝别的情绪。

这样硬骨头的官,如今不多了。他或许迂腐,或许固执,但他心里真真切切装着“守土安民”四个字,并且敢于为此对抗来自上方的压力。

这种官,可气,可恼,却也可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