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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富吉的盼头啊……(2 / 2)

李为将那颗毒丸碎屑狠狠丢回木盘,溅起几点污渍,“这是战书!是赤裸裸的、对我鹰扬朝廷的猖狂挑衅!”

他霍然转身,逼视着陈到,一字一句,如同宣告:“陈府尊,此事已不再是你们天阳府一地的治安案件,甚至不单是我水师的损失。这是两国之间的暗战!是东牟对我鹰扬战略的恶意狙击!王上和中枢,必须要得到一个交代!血债,必须血偿!”

棚内一片死寂。

只有李为粗重的呼吸声,和棚外隐约传来的清理废墟的沉闷声响。

陈到能感受到李为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和悲痛。

四条大船,尤其是两条三千料的主力战船,这是青州水师这一年扩张计划的核心。

七名技艺精湛的造船匠人,更是无价的财富。

这场大火,烧掉的不只是木头和帆缆,更是水师的筋骨和时间,是无数人的心血与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沉重的愤怒和“三德寺”带来的凛然中抽离出来,思维急速运转。

作为地方主官,此刻他首要的职责,不是与李为同仇敌忾地宣泄愤怒,而是稳住地方,厘清事实,协助侦破,善后抚恤。

“李将军,我明白此事之重大,亦感同身受。”陈到声音沉稳,目光坦然地迎上李为逼视的眼神,“当务之急,有四。第一,全力救治伤员,安抚罹难匠人家眷,稳定富吉县乃至整个天阳府民心,勿使恐慌蔓延,勿使贼人奸计得逞,扰乱我后方。”

“第二,配合水师、船政局、镇抚司,彻查此案。现场勘察、贼人尸身查验、近期港口人员往来、物料进出记录,尤其是火油等易燃物的来源,必须逐一详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天阳府上下,包括我本人,听从李将军与镇抚司调遣。”

“第三,评估损失,尽快拿出船坞修复和重建方案。船可以再造,匠人可以再培养,但水师壮大的步伐,海贸开拓的时机,不能因此无限期拖延。需立即向中枢禀报实情,并请求增派匠役、调拨紧急物料。”

“第四,”陈到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此次贼人能精准潜入、同时纵火,且对船坞结构、新建船只位置了如指掌,恐怕……内部或有疏漏,甚至……有内应之嫌。此事,需秘密严查。”

李为听着,眼中的狂暴怒意稍稍收敛,但那份冰冷的杀意却丝毫未减。

他重重哼了一声:“陈府尊所言在理。善后安抚,是你地方官之责,本将不多过问,但需快、需稳!勘察侦破,镇抚司和本将的人自会全力进行,你府衙需全力配合,尤其是人员排查、物料追索,你们更熟悉地方情况。重建之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本将已令随行参军立即草拟急报,六百里加急送往归宁!至于内应……”

他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扫过棚内几名肃立的水师军官和一名穿着镇抚司服饰的冷面汉子:“此事由镇抚司邵百户主责,一查到底!无论涉及谁,绝不姑息!”

那邵百户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卑职已对昨夜所有当值兵卒、匠人头目、管事进行初步隔离询问。相关记录、近期出入人员名册正在调取。”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水师兵卒端着几碗凉茶低头走了进来,将托盘放在一旁矮几上,低声道:“将军,各位大人,用些凉茶解暑。”

李为正烦躁地挥手示意他出去。陈到的注意力也在案子上。

那兵卒应了一声,却没立刻离开。他微微抬头,目光快速扫过背对他的李为后心,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不易察觉地曲了一下。

电光石火间!

邵有兴目光精准捕捉到了那兵卒抬头的动作、眼中的异样和曲起的手!

“小心!”邵有兴炸雷般暴喝,身形已疾射而出!

那兵卒脸色剧变,知道暴露,再无犹豫,曲起的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寒光短刃,朝着毫无防备的李为后心狠捅而去!动作快、狠、准,训练有素,且抱必死之心!

李为危机感骤生,向前猛扑,腰刀半出,但仍慢了半分!

“砰!”一声闷响伴随骨裂轻响。

邵有兴后发先至,凌厉掌刀劈中兵卒持刀手腕,另一手铁钳般锁向对方咽喉!短刃“当啷”落地。

兵卒悍勇,忍痛反击,却被邵有兴重拳击中要穴,顿时瘫软被制。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李为转身,刀尖指向被按在地上的兵卒,脸色阴沉:“好!老子手下的兵!”

邵有兴从兵卒怀里搜出腰牌。

“提督,此人叫赵平,青州水师驻富吉船坞士兵。”

“赵平……”李为咀嚼着这个名字,怒极反笑,“给老子拖下去!邵百户,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要知道他是谁的人!怎么混进来的!还有哪些同党!”

邵有兴迅速将瘫软的赵四拖出,棚内陷入短暂死寂。

内贼竟是水师兵卒,这比外部袭击更让人感到愤怒与刺痛。

陈到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道:“此人潜伏非一日之功,其背景网络需深挖。”

李为重重点头,眼中杀意未消。

接下来的两天,富吉港在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下度过。

白天,清理废墟的进度在凌园和工兵军官的督促下加快,但焦黑的残骸和悲戚的气氛仍无处不在。

医官在唐明、孔亮等人的协调下全力救治伤员,孙望强打精神,带着县衙的人发放抚恤,安抚痛失亲人的家眷,哭声时断时续。

杨震配合邵有兴及镇抚司人马,对船坞所有人员展开更严密的背景核查和问询,气氛肃杀。

夜里,警戒加倍,巡逻队的身影在火光与阴影间交错,江面上水师哨船的灯火彻夜不息。

邵有兴对赵平及此前控制的可疑人员的审讯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紧锣密鼓地进行,偶尔传出压抑的闷响或短促的惨哼,为夜色平添几分残酷。

陈到几乎不眠不休,坐镇船坞临时公房,处理千头万绪的善后与协调,眼中布满血丝。

李为则像一头被困的怒狮,巡视着加强戒备的港区,审视着每一处可能存在的漏洞,不时与麾下军官沙盘推演加强防御的方案,同时焦急等待着邵有兴的审讯结果和王槿的到来。

焦糊味尚未散尽,但一种紧绷的、试图从废墟中挣扎出来的秩序,正在艰难地建立。

两天后的下午,云层依旧低沉,勘察棚内,李为、陈到正在听取邵有兴关于赵平审讯的最新进展。

虽未完全挖出其背后全部网络,但已确认其与东牟往来密切。

赵平是通过本地一个早已消失的远亲引入,经过简单训练和利诱,长期潜伏,任务就是搜集情报并在必要时制造破坏或刺杀主官。

气氛凝重之际,亲兵来报王槿与张廷和已到。

王槿到了?张廷和?陈到和李为对视一眼。

王槿来得比预想快,看来是接到消息便昼夜兼程。张廷和这位前朝老臣、如今的中枢荣衔参政,在此时出现,其心情可想而知。

“请王提举进来。那位张老参政……也一并请来吧。”李为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

很快,草帘再次掀开。

先走进来的是一位女子,二十五六年纪,身量高挑,穿着便于行动的深青色船政官服,腰间紧束,未戴钗环,只用一根朴实木簪绾着发。

她面容清秀,肤色是常年在船厂与海边劳作特有的小麦色,眉眼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坚毅,只是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布满了长途奔波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沉痛。

正是开南船政局提举,王槿,也是开南市舶司主官皇甫辉的妻子。

她身后,跟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手持藤杖,穿着半旧的儒衫,背脊挺直,但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此刻的沉痛与急迫。

正是前朝名臣、现在的鹰扬军中枢参政张廷和。

王槿先向李为和陈到行了礼,声音微哑但清晰:“李将军,陈府尊。王槿奉命前来。”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棚内多停留一秒,便急切地投向棚外那一片废墟的轮廓,尽管隔着草帘看不真切,但空气中那股毁灭的气息已说明一切。

她的下颌线微微绷紧,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张廷和的目光则先落在了李为和陈到身上,拱手道:“李将军,陈府尊,老朽张廷和,冒昧前来。”

他的声音苍老,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随即,他的视线也转向棚外,仅仅是一瞥,老眼中瞬间涌上浑浊的泪光,握着藤杖的手青筋绽起,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几分,喃喃道:“真的……真的烧了……洛大人当年……王上的期许……富吉……富吉的盼头啊……”话语哽咽,几乎难以成句。

陈到连忙上前两步,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老者:“张老参政,您千万保重身体。此地杂乱,您……”

张廷和摇摇头,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梁,看向李为和王槿,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李将军,王提举!你们可知,富吉……富吉以前有多穷?土地瘠薄,渔获难继,百年前那点海贸遗泽,早被前朝那些蠹虫和连年的海寇啃食殆尽!百姓困苦,十室九空谈不上,但也是勉强度日,看不到出路!”

他藤杖顿地,发出“笃”的闷响,眼中悲愤交织:“老朽当年为此,亲赴归宁,求见王上,陈情富吉开埠之利,重振百年前帆樯如林之盛景!”

老人的声音因激动而高亢,带着回忆的辛酸与不甘:“王上雄才大略,亦知海贸之重。奈何当时朝廷新立,四方未平,财力实在捉襟见肘。权衡之下,只能先集中力量,建设条件更好的开南。王上体恤老朽拳拳之心,亦为富吉长远计,并未将话说死,反而赐我中枢参政之荣衔,许我随时上书言事,并言道,待时机成熟,第二批开埠之地,必有富吉!这是王上给富吉的念想,给老朽的安慰,更是给此地百姓的一个承诺啊!”

他再次看向棚外,老泪纵横:“如今……如今船坞初成,新舰方建,商船待发,这点刚刚冒头的盼头……就被一把恶火,烧成了灰烬!还搭上了七条好匠人的性命!东牟贼子!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他猛地转向李为,竟要屈膝,“李将军!陈府尊!富吉复兴,系于此坞!万望诸位,速定良策,严惩凶徒,重建家园!老朽……老朽代富吉数万乡民,恳求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