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92章 九五(2 / 2)

“裴行俭膝下的儿子都婚配了么?”李治第一个想到的是裴行俭。当年李治欲立媚娘为后,裴行俭与当时的顾命大臣长孙无忌、褚遂良密谋阻止此事,却因人告密,被贬为西州都督府长史。

众人都以为,裴行俭的仕途自此终了,没想到突厥数次犯边,竟给了裴行俭机会。他戎马半生,如今战功赫赫,天下谁人不知,媚娘想动这样人,必须掂量军心与西境安危。若能让他的儿子尚公主,太平一直心向他这个父皇,有了裴行俭的军中威望,日后也方便帮李显的嫡长子稳住东宫之位。

德庆突然听见天子问询,愣在了原处。

李治嫌弃地一声叹息,若是德安尚在,他还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陛下,长安有密疏到了。”

一名宫卫站在徽猷殿门外,恭敬地禀告。

李治示意德庆把密疏拿进来。

德庆将烙了火漆的密疏双手奉至李治案上,李治开启火漆,打开只看了一句话,顿时龙颜大怒,“这个逆子!四个肱骨之臣都教不出来!”

李治原以为,李显得了嫡长子后,能收收心,不要再沉湎斗鸡一类的事情,没想到自从李治下旨立了重照为皇太孙后,李显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玩闹心性显露无疑。将江山交给这样一个人,李治惴惴不安。倘若媚娘还是当年那个媚娘,那该多好?

“命太子滚来东都!”李治怒喝,“朕给他一个月,逾期不至,按抗旨拿问!”

“陛下息怒!”德庆跪地叩首,惊慌失措。

李治怒喝这一次后,只觉眼前的一切暗了下来,不由得惊呼道:“朕的眼睛!朕的眼睛……看不清了!传御医!快传御医!”

他绝对不能在这时倒下,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撒手而去,让太宗交给他的江山陷入危机。

“诺!诺!”

德庆慌乱地爬出了徽猷殿,急声催促候在外面的宫人,“速速去请太医!”

“诺!”

在紫微城,武后的消息向来是最快的,她一听见消息,便放下了奏章,快步赶来探望天子。

婉儿与裴氏候在殿外,不敢擅自踏入殿中。

可婉儿知道,这是天子最后的岁月了,她便可以再次见证一个女帝的诞生。

武后坐在李治身边,紧紧地握着李治的手,温声道:“陛下莫急,太医很快便来,陛下会好起来的。”

李治紧了紧武后的手,“媚娘,朕还有许多事要做,朕还没有把太子教好,朕不能把江山交给一个……”

“雉奴……”武后已经许久没这样唤他了,听到这个称呼,李治的话戛然而止,不敢相信听见的称谓。

“你……你唤朕……什么?”

“雉奴。”

武后的语气像极了当年,温柔又深情,“那么多年来,我们一起闯过了那么多关,我会陪着陛下走到最后的。”

李治看不见她的脸,迟疑又颤抖地抚上了武后的脸,当摸到了武后眼角的热泪,他有些错愕,有些感动,有些惶惑,“媚娘……”

“我不与陛下争了,陛下想给太平召谁做驸马,便让谁做驸马。”武后轻柔地揉上李治的额角,“我只求陛下康健,年少时候我们约过白首的,陛下可还记得?”

李治心间酸涩,年少时候他也曾一腔热忱地爱过一个女人,疯狂又热烈,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捧到她的面前。万幸,这个女人与他志向一样,一心一意地辅佐他扫清皇权前的障碍,最终大权在握。

后来……后来为何会变成那般……暗中你伤我,我伤你……争斗不休……

“朕记得……”李治的声音哑下,“朕以为媚娘已经不记得了。”

“我一直记得,是陛下先前忘了。”武后轻轻一带,李治便枕在了她的膝上,她一边揉着李治的额角,一边徐徐道,“我们曾经一起用心教育弘儿,我们的弘儿,陛下还记得他有多聪明么?”

是的,那时候的武后与李治一心一意要把李弘教育成大唐最好的储君。只可惜,天妒英才,李弘突然暴毙洛阳。

李治自然记得弘儿,若不是他突然暴毙,他也不会忌惮武后那么多。

“阿贤本来也是个好孩子,若是雉奴没有疑我,他应该也会是大唐的好太子。”武后索性点明了话,“雉奴,事已至此,过去不管谁对谁错,都不要计较了,好不好?”她已经多年没有这样恳切的语气哀求什么。

李治复上她的手背,皱眉道:“可阿显实在是……”

“我与雉奴一起教他,一定可以教好的。”武后似是许诺,“这片大唐江山,我与雉奴用心守护多年,我与雉奴一样,不会允许任何人搅乱如今的繁华。”

李治眨了几下眼睛,想亲眼看看武后说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可视线依旧昏暗,他看不见媚娘的表情。忽地,一滴热泪落在了李治脸上。

她的媚娘哭了,坚强如她,竟为了他哭了。

李治心弦微颤,难得地笑了起来,“媚娘不哭,朕会心疼的。”虽说已经年迈,可李治的语气像极了年少时,一样的宠溺,一样的深情。

武后的手指沿着李治的指缝滑入,紧紧扣住,“陛下必须好起来,我要陛下陪我一起教导阿显。”

李治原以为,媚娘其实是盼着他死的,可今时今日,他忽然觉得似乎错怪了她些许。

也许,媚娘要的也是一个“活”字。

李贤若为储君,媚娘也好,武氏也好,终是难逃一劫。

如今李显为储君,她可以活,武氏也可以活,她不必为了一个“活”字谋算,便也不必与他这个天子再争什么。

若是李弘死时,李治没有猜疑过媚娘,若是李贤入主东宫后,李治没有放出那个流言……终究是帝王身,误了所有。

感动是感动,可谁都回不到当初了。

媚娘说不会再管太平的婚事,那李治便要顺水推舟地把太平的婚事定下来,给大唐留一颗真正的定心丸,“朕会命人先在洛阳择一处起建公主府,府成之日,便给太平大婚。”他故意不说他心仪的驸马人选是谁,就是不想媚娘阳奉阴违,扰乱了她的计划。

“都依陛下。”武后另一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别过了脸去,望向候在殿门前的太医,一字一句道:“快进来医治陛下的眼睛。”

“诺。”

太医急忙进来,给天子诊治。

武后顺势起身,望向了婉儿,果然一切如她所说的那样,天子是挨不过三年的。

婉儿不敢与武后对视,连忙垂首。

只要李治能再撑一年,等她把一切布置妥当,她便能稳住整个江山,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帝王梦。

谁说只能男子君临天下,她便要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一样可以让天下海清河晏。

媚娘已故,武曌当生。

她应该谢谢雉奴,也谢谢当年的太宗皇帝,点亮了她深埋不知的野心,如今心火已成燎原之势,谁也不能阻挡她的这场帝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