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第一次吵架在靳若飞幼时的记忆中,父……
在靳若飞幼时的记忆中,父母之间的吵闹和哭泣就像是生活中的背景音,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不会为此难过,也不会害怕,眼睛只是摄像头,大脑只是记录仪,没有任何处理情绪的部分。
比起他们之间的吵闹,靳若飞更关心隔壁周叔叔家电视上播放的动作片。
在那些电影里,坏人是会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好人也许会经历磨难,但他一身功夫,最终会自己夺回公正。拳打脚踢、快意恩仇的情节,不止大人喜欢看,孩子们也会痴迷地学习里面的招数,在巷子里腾挪闪转、哼哼哈哈。
靳若飞记得自己打得最好、最标准,在一种孩童中脱颖而出,短暂地得到了其他孩子的拥护。当大家朝他投来艳羡、钦佩的目光时,他迟钝的心才会感觉到一丝难得的喜悦。
那是他童年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然而现在,邢再洺说,动作片气数已尽,他也不是那块料。这个支撑着自己走到今天的唯一执念,就这样被他轻飘飘地否决了可能性。霎那间,靳若飞心里如潮水般漫起了一股咸苦的埋怨:大家都说他专制独断……原来并不是毫无缘由的。
邢再洺确实专横、确实独断。以前自己不明来龙去脉,还觉得那些人禁不起批评;现在轮到他喜欢的事物遭到唾弃了,他才终于明白这种不甘和气恼。
脚下不禁顿住,靳若飞拧眉注视着车里那个高大从容、侃侃而谈的背影,咬咬唇,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转身回了休息室。
半个钟后是午饭时间。邢再洺跟秦近伦聊得肚子都饿了,见靳若飞还没过来,觉得奇怪,便下车去找。刚走近片场,他就看见那个染了一头黄发的寸头小子正跟莫导坐在一起,埋着头吃盒饭。他刚想扬声询问,转念又察觉不妥——导演都在吃盒饭呢,难道要堂而皇之地把靳若飞拖过来,搞特殊吃大餐?
于是收了声,他面色微沉,不动声色地走到靳若飞身旁,盯着他那颗猕猴桃似的脑袋问:“叫你过去找我,怎么不去?”
“……我在这儿看梧姐演戏。”靳若飞吃得头也不擡,声音瓮瓮的,透着一股与他扮相不相符的沉闷。邢再洺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劲,忍不住伸手托着他下巴擡起来——可脸擡起来了,眼帘还是撇着的。他视线躲闪,似乎在介意周围人窥探的视线:“……洺哥,我在吃饭。”
邢再洺狐疑地拧着眉,只好松开手,随他去了:“那你吃吧,吃完饭过去找我。”
“去做什么?”靳若飞突然这样问。他终于擡起眼帘,那双吊梢眼清清淡淡的,直直注视着alpha:“我还想听莫导和杨导说戏。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过去了吧。”
……邢再洺的眉心拧得更深了。
“让你过去休息半个钟——说戏差这么一会儿吗?”他回身看着这个突然显得有些执拗的beta:“去小睡一会儿,下午拍戏也精神啊。”
“那是秦哥的保姆车。”靳若飞垂下眼,声音很低。
“有我陪着你,你怕什么?”邢再洺眉毛一挑,“还是说,你想让我给你配个单独的保姆车?”
四周寂静,所有人都不吭声,仿佛在刺探他俩的一举一动。靳若飞面色苍白,嘴唇紧咬,面露窘迫,最后干脆把盒饭端了起来:“……我跟你过去就是了。”
“……不必了!”正寻思着顺水推舟给他配个车,这人却突然犯了犟,这会儿答应跟自己过去!邢再洺只觉莫名其妙,心里一股烦闷冲天而起,把他恼得牙根和骨头直痒痒:“你留在这儿听戏就留吧,我回去工作了!保温杯放在秦近伦那儿,下午你记得问他要。”
说完,他气闷地一转身,大步走向片场出口。靳若飞端着盒饭站在桌边,嘴唇咬得发白,眼帘轻轻颤抖。半晌,他一声不吭地又坐了下去,神色木然,只一个劲儿的把饭菜往嘴里塞。
-
那天晚上,靳若飞回到安静的卧室里,忍不住用手机搜索“六爷”赵和祥的动向。
如今港圈的立项的影片不多,一年也就那么几部,新闻十分好找。他查到六爷在筹谋一部黑邦争斗的动作大片,说要“脚踢《暗战》,拳打《龙虎争斗》”,展现出近十年来动作片的最高水准。许多武打明星纷纷声援,表示愿意出演、不计片酬。六爷却说,这部片他准备大胆启用新人,要给武打圈子注入新血液。
……大概率是要捧卫丘恒了吧。
羡慕和失落一齐涌上喉咙,靳若飞放下手机,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心里的向往抑制不住,像盐渍的汁液一般从四肢百骸中流了出来。
……你凭什么说动作片气数已尽了呢?
怨愤的情绪像细小的波浪,慢慢翻起汹涌的漩涡。靳若飞感觉嘴巴里又苦又涩,忍不住一翻身把脸闷进被子里,陷入了迁怒的情绪中。
不应该喜欢他的。
不喜欢他,这样他说什么自己都不会难受,可以踏踏实实地当一个炮友——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对不对?脾气暴躁、专制,我行我素,说一不二,从不顾及他人心情。以前当演员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当炮友,也还是这样……靳若飞忍不住想,他当徐以陌的男朋友时,有没有温柔体贴一点呢?
心里突然起了自虐的念头,他抓过手机,神色沮丧地看着徐以陌的头像……半晌一狠心,发了一句话过去:“陌哥,洺哥跟你交往时,有做过什么体贴的事吗?”
对面的徐以陌好像在高强度冲浪,很快就回复过来:“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他呀!”回想以前甜蜜的往事,徐以陌还挺怀念的,字里行间都流露出沉醉和受用的情绪:“他给我送过一车厢的玫瑰花。用他的迈巴赫装着,多到快淌出来的红——在我收工的时候,晚上九点多,送到片场来,把大家都看呆了。”
……原来他也会送玫瑰花啊。靳若飞感觉心里刺扎扎的痛,但自己现在就是需要这种痛,于是自虐地反复想象那个画面。他想象邢再洺是如何疼惜徐以陌、如何绞尽脑汁地讨他开心……Alpha有情,Oga有意,那种亲密的关系和发自内心的关心,不是自己一个炮友能感受得到的。
“陌哥,之前你说的标记……是怎么回事?”
“就是他易感期的时候啊~他属于那种反应比较强烈的。医生说,结为伴侣后,信息素的安抚功能才会到最大程度的发挥,我就让他标记我。但他说,我还年轻,不应该这么早结婚生子,会妨碍事业——可我本来就不想要什么事业!人人都跟我说事业,烦死了,我只想要人疼要人爱!”
……是吗。
几乎要被苦涩的潮水淹没了,靳若飞松了手机,趴在床上,任毛毯淹没自己的口鼻——他突然又开始后悔,要是把潇潇藏好一点就好了,要是生子的事没有暴露就好了。这样的话,自己就能安安心心地继续在动作片中摸爬滚打。累也好,穷也罢,总好过现在当邢再洺的炮友,在大家心照不宣的注视之下,进退不得。
-
宝芝堂的店面并不是很好找。
第二天开工之前,靳若飞开着自己的小雪佛兰进了一条巷子,在导航的指引下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家宽敞而朴素的门脸——早上七点半,这里居然已经排起了七、八人的队伍,好像都是来找钱大夫的。
停好车,靳若飞戴着口罩走到队伍末尾,也排起了队。
……他在想,邢再洺说的“小飞不是那块料”,是指能力方面,还是指体质方面?如果是体质方面,那么,自己遵从医嘱,好好养身体,是不是可以弥补一部分呢?
他像一个不被看好的学生,绞尽脑汁想要证明老师的论断是错误的。
半个多钟之后,靳若飞终于来到钱大夫面前。一看见他,钱大夫眼里便露出一丝微妙,轻轻地“哼”了一声:“你还挺礼貌,知道自己来。要是带那位大人物来,他少不了又要大张旗鼓的,花大价钱把我接走。”
“……不好意思。”靳若飞只得再次对钱大夫致歉。
苍老遒劲的手微微用力摁住他的手腕,钱大夫闭上眼,静静感受着他的脉搏,一会儿擡起干瘪的眼皮,意味深长地瞥过去:“心思不要太重……年纪轻轻的,没病没灾、工作又不错,也没有负债欠钱,一天到晚想那么多干嘛?该吃吃该睡睡,人除生死无大事,知不知道?”
靳若飞垂着头,视线困顿而迷惘:可烦恼终究是烦恼啊!难道说不去想,烦恼就不存在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