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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学着用舌尖滑过。(1 / 2)

第21章学着用舌尖滑过。

在白马寺那场宣法大会上,有关《法华经》的内容被人告密。

周俊、张敛二人犹如贵族家中所豢养的猎狗,迅速便带人前来,将所有于此有关的僧人百姓尽数带走,一同关入洛阳诏狱,以严威酷刑对待。

寺中肃穆,人人自危。

褚清思回到白马寺的时候,随侍也都已经惶惶不安。

而因为家中小娘子的不见,简壁站在中庭责问此次随从来白马寺的家仆,待转身见到甬道上的女子,一股热泪直接涌出。

女子立在帘庑下,其神色恬淡,红黄间色裙被泥尘所污染,单螺髻上的杂花金饰却依然熠熠。

被朔风拂过的眉眼,也泛着一片殷红。

泣下沾襟的妇人心中本就悚惶,见此状况,几近失声痛哭:“梵奴你去了何处?我以为你也被那些鹰..那些人给带走,数刻前都已遣人去洛阳告知阿郎了。”

若落入那些人的手中,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

从最初的惶遽到如今的平静,褚清思已经能够浅笑着安抚他人:“我无恙,刚从洛阳城中回来,简娘你们是否有被殃及。”

简壁摇头。

褚公在朝中的地位举重若轻,虽然曾数次与女皇相悖,但女皇始终都未表露出要除去褚公的想法,那些人揣测不到女皇内心的真正所想,故也就不敢随意冒犯。

很快,庭中有人高声言道:“但支迦沙摩大禅师被带走了。”

须摩提的雅言说得期期艾艾。

褚清思听懂了。

她笑着颔了颔首,然后转身走入殿室之中。

随即在衣架前弯腰脱下足衣,赤足走去几案前跪下,庄严而坐。

支迦沙摩曾是高宗及女皇最宠幸的名僧之一,但高宗崩后,女皇便开始有所冷落,那些以陷害他人而富贵的酷吏必然要一试。

若猜对,就是进阶。

手中权势只会更大。

她想。

迟早会是阿爷的。

自己参与翻译佛经,对于朝中那些憎恨阿爷的人来说,无异于是最好的刀。

褚清思伸手拿起那支用以写正书的笔,伏案在绢帛之上书以佛经一事的前因。

须摩提端着热汤来到室内的时候,忽然觉得小娘子比之从前要更安静了。

见女子微伏的身体已然挺直,她快步走至案前,但因为还未能熟谙雅言,开口就犹如口吃之人:“小娘子,剑...剑...”

褚清思书完最后一字,盖上自己的玉印,又不露辞色的收起,随手放在几案右上角,压在竹简之下,循声擡眼:“简娘?”

须摩提点头,把手中盛有清澈热汤的盆器放置在室内:“先濯足,再沐浴。”

褚清思若有所思的起身,走去离地仅四寸的坐榻:“你去命人预备车驾,我要回洛阳家中。”

须摩提怔住,有些犹豫的看着一盆热汤。

这是妇人命令的。

褚清思轻轻笑道:“简娘知道是我的意愿,不会罪责于你的。”

内心对简壁有所恐惧的须摩提粲然一笑,掌心撑在地上,站起来后,转身去殿外。

*

数刻后,牛车被驱使着去往洛阳。

沐浴更衣后的褚清思端坐于席上,在身前拢着双手,始终缄默。

待回到家中,褚儒还未来得及高兴女儿突然的归家。

褚清思便已经面朝老翁屈膝跪下,而后双手往前一甩,衣袖平铺于地上。

她以最恭敬的姿态屈折着自己的身体:“梵奴有罪。”

褚儒的神色也逐渐变得凝重,因为最受自己宠爱的小女从未以如此严肃的语气说过话,也从未言过“罪”一字。

罪。

何其的严重。

不是家事,已经是违反法令的国事。

而古者肉刑严重,则人畏法令[1]。

得知小妹伏拜在地,褚白瑜从官署归家以后,直接来到堂上:“阿爷!”

褚儒看了眼堂前突然出现的阴影,人也从前面的愕然中惊醒,语气及神情儒雅如旧,未有半分的责备:“梵奴何不先说自己有何罪。”

褚白瑜也即时出声保护,声音愤慨:“小妹岂会有罪?”

即使他们仅相差五岁,但阿娘逝去,小妹可谓就是自己躬身带大的,此时也不再顾忌父母威严,心中的愤怒胜过一切。

褚儒无奈望向长子:“亮德,你先听你小妹说。”

褚白瑜也低头一看,似乎终于明白并非是阿爷在教诲,而是小妹自愿在跪拜。

堂上安静后,褚清思缓缓将自三月以来至今的所有事情无巨细的告之父兄:“有关内道的僧人在白马寺宣法,其中所宣经简就是我为玉阳公主所默写的《法华经》,而另一部《中阿含经》也是玉阳公主让我翻译的,但里面的内容如今已被宣扬开来。”

译经一事,因玉阳公主的再三请求,她从未与任何人言过,即使是须摩提与简娘也只知道自己在译经,却不知为何人所译,始终都以为她是想要精进而自己寻经来译的。

将此事的始末听完,褚儒沉默很久,最后叹息一声,想及昔年长安坠水的事情,惟恐地板带寒会伤及爱女的身体,命长子将依然还伏地的小女扶持起来。

褚白瑜迅速蹲下,双手去扶,动作间都是小心翼翼。

褚清思动了动贴在地板上的掌心,随后直起上半身,站在长兄身侧。

褚儒看着堂上的一双子女,也忽然心生感慨,觉得兄妹二人能如此友爱和睦,他即便是不日就将去黄泉也无憾,当下也和颜悦色道:“‘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而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2]。玉阳公主为君,梵奴对此践诺,既为忠,也为信。梵奴将‘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3]’践行的很好,阿爷很高兴。”

“此事也绝非是你之过,我与你长兄在知道你为玉阳公主默写佛经以后,但却忘记教诲你要谨慎行事,并且未能及时判断危险,我们也有失父兄之责。”

“我会先去拜谒陛下,陈说始末。”

“梵奴放心即可。”

褚清思默然不语。

阿爷束之高阁的态度,让人觉得彷佛此事何足置齿牙间。

但她知道不是。

褚儒从跪坐的长案后撑膝站起,慢慢踱步来到堂上,如常笑道:“虽然上旬你已在家中居住,但一日实在太短,今日既然来了,便留在家中用过夕食再回白马寺。”

随后又大笑起来:“要是深夜,也可旦日再归。”

似乎这才是他所求,多留小女在家中一日,享受天伦。

褚清思望着阿爷的笑,轻轻颔首,竭力使自己看起来是高兴的。

待见到长子,褚儒的神情在顷刻间便变化,以“竖子”二字训责后,从堂上离开。

褚白瑜则拱手低头。

看着阿爷离开。

褚清思垂头,从袖中拿出丝绢。

她用双手的掌心托着此帛书,转过身,敬奉给身边的人:“长兄,你能否将这张帛书陈给陛下。”

褚白瑜看了一眼,未接:“此事有我与阿爷在,梵奴不必忧心。”

褚清思从善如流的答道:“父兄预备如何?独自为我承担后果?将我彻底从这件事情中除去?你们从前总是教诲我‘诚信者,天下之结也[4]’。”

不愿让小妹出事的褚白瑜急道:“此次不同!”

褚清思始终低着头:“有何不同,大过即罪,如此才更需承担。”

褚白瑜拂袖在身后:“此次涉及天下政事,长兄岂能看着你一人承担!何况即使我与你同意,阿爷知道也必会责骂于我!”

为了能够达到目的,知己知彼的褚清思只好开口道:“小人之过也必文,过而不改,是谓过矣[5]。”

她擡头,以从容的神色与焦躁的长兄对视:“长兄是君子,难道就要我沦为小人吗?”

褚白瑜一时无言,他知道女子是在激自己,但他却难以再泰然。

小人为地位低下之人,见识鄙陋,道德不足,他的小妹岂会是这种人,最后还是举起了垂落在身侧的手。

在伸手去接的途中,缓又慢。

内心在痛苦的挣扎,以致手也颤栗。

褚清思看着帛书从手上被拿走,满足而笑:“望请长兄能谨遵君子言行,勿阅。”

见眼前之人将自己所有的退路都给堵塞。

褚白瑜握似下定决心,紧手掌,帛书也在手中成为一团,有如兄妹二人已达成某种君子协议:“好,长兄答应你陈给圣人,也不会私自阅看。但长兄要问你一事,此书是否会...会让梵奴离开父兄。”

他是想问,死亡。

她是否在帛书中请求一死。

褚清思一怔,擡眼与长兄对视,她未曾求死,她只是在帛书中言明自己从五岁便开始侍从如来,深谙因果之说。

今甘心承受后果。

她笑着摇头:“不会。”

*

洛阳距长安仅八百多里。

李闻道走的是道路平缓的北崤道。

仅半日便到陕州。

随后继续沿着崤函古道向前行,过潼关以后,在黄昏时分抵达渭南。

而深夜就可入长安。

但刚要驱马,忽然便看见广阔的平原之上,有许多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而行走。

李闻道往回一拽缰绳,马即时停在原地。

他顺着那些百姓,一直往东南的方位望去。

有僧人跌坐高台之上,似乎是一时兴起的说法,故才席地搭帐而坐。

男子微拢眉头,当下便骑马过去。

自从进入关内道以来,大小佛寺几乎都有僧人在宣法。

绝非寻常。

此次所随行的两名侍从也掉转方向,追随在后。

翻身下马后,李闻道负手立在不远处的树下。

直至残阳快消失的时候。

男子眸底愈发晦暗。

随即,迅速奔赴长安。

在翌日黎明进入城中。

留守在长安的十六卫中的左右金吾卫中郎将也奉命在城门迎候。

而僧人突然大规模的宣法一事,因影响深远,即使再如何隐蔽也无用,何况玉阳公主及其羽翼也并未想过要,故很快便查清其中原委。

最后李闻道遣人日行八百里。

去书洛阳。

在他离开的洛阳的第五日,便收到洛阳而来的尺牍,女皇命他处置的言外之意是要杀掉这些参与宣扬的僧人及贵族。

就在此时,有身着铠甲的金吾卫大步迈来:“玉阳公主于深夜逃离长安,在清晨发现以后,已经遣人去搜捕。”

李闻道站在大慈恩寺的殿前,将拿着帛书的右手背过身后,神色虽如常,但语气凛然:“你们就是如此围守的官邸?”

站在男子身侧的中郎将身为长官,闻言拱手站出来,向其请罪:“仆马上就亲自率兵前去追击。”

李闻道微垂眼,想起在文书来之前所收到的尺牍。

“不必。”

他看向大慈恩寺中所树的的高塔,指腹用力一按,便将手中所握的那支简片给折弯:“我亲自去追击,右中郎将留在长安清查所有参与此次佛经事件的人。”

*

东出长安以后,男子率领十六卫中的其中四卫追至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