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鸾台侍郎不日将要来安西。……
用食完毕后,陆深兄妹抱着陶盆离开。
褚清思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直到目睹二人安然归家,她才放心转身回到堂上,尔后拿出放置在西面墙壁的黄炉。
当看到筐箧内的东西,她稍皱眉犹豫了下,这些都是须摩提在离开时所分类整理好的药物,但实在太苦,无论喝了多久都觉得苦。
最终吐息数次,褚清思才下定决心,拿起了其中一包。
她十分随意地于几案的西面席地而坐,将在肃州所购晒干的药草尽数倒入陶瓮之中,加入饮用的水慢慢熬煮成汤药。
三年前的那次呕血,长兄曾请来堪比扁鹊的医师来为自己医治,可即使身体得以恢复,身体也仍旧遗留下了隐疾。
在气候干燥之地,喉中便会有出血之兆。
望着泥炉中殷红的火光,褚清思有些对自己无奈的叹息一笑。
少年在离开时,还为自己将炭火焚烧好。
父兄虽然不在,但她依然还是拥有着很多人的善意与爱护。
想及父兄,褚清思神情忽变得哀恸,低头从交窬裙的裙头中拿出一张随身携带了数月的帛书,爱惜的展开。
昔年,她在上阳宫呕血后。
昏乱了两个月。
及至夏四月才得以醒来。
而女皇也已经处置好褚家的事情。
阿爷褚儒虽然以畏罪自杀定论,但因自己为其找到统治依据之故,女皇论功而赏贤,所以未曾连坐,长兄褚白瑜仅是被累及而贬斥到朔州,大嫂崔昭跟随前往。
她亦被封才人,前往天下各州监督造佛、造寺。
简娘当时本想要跟随,但自己忧心其身体,故而命妇人回长安的第宅休养。
在外已经三年。
本来以为很快便能够再与兄嫂会面。
可在三月前,突然有尺牍从长安来。
大嫂崔昭在简牍中言及长兄已于五月之前就病笃离世。
她也已经处置好丧礼,带着与长兄的独女回到长安寡居,要自己不必为此忧心,在外远行注意身体。
褚清思用指腹抚摸着绢帛上的“梵奴”二字。
这是长兄于离世前最后一次给她书下的尺牍,共有千余字,比之以往,可谓是异常,其中也皆是问及她是否无恙、身体是否有休养、心中是否愉悦之言,随后又将朔州的见闻逐一告之。
他说看着自己的大女,总是会想到少时的她。
或许在书写这张帛书的时候,长兄就已经病笃,有所预知自己将要去往黄泉,所以才会噂噂嗫嗫。
大嫂亦在之后的尺牍中提及过长兄身体早有不适,但朔州艰苦,养病不易,最终离世。
可她却毫无感知。
眼眶微微发涩、发疼、发热。
恍然一滴泪滑下,毫无阻碍的挂在下颔,摇摇欲坠。
褚清思很快便用手背拭去,独自尝完汤药后,惟恐脏污帛书,又将其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放回原处。
*
异日鸡鸣时,中庭传来少年的声音。
“阿姊。”
“阿姊。”
身在居室的褚清思闻言,竭力睁开眼,右臂撑着卧榻坐起,长颈微抻,往南面望去,辨清是何人后,哑着声音回应:“小深,我在室内。”
陆深端着一碗胡椒汤,小声解释:“昨夜果然有沙暴,吹来许多沙,所以阿娘让我来看看阿姊是否安好,顺便将早食送来。”
褚清思轻咳两声,赤着双足走去衣架前:“好,你先去堂上等我。”
而后,少年的步履声也渐远。
这处屋舍外简内奢,内里尽数铺设的是杨木,有一厅堂,两间居室,一间疱屋,还有一中庭,中庭植有杨木。
厅堂位于北面,屋舍最中央的位置,其余屋舍拥簇在其左后。
昼夜的天气差异极大,褚清思搭着披袄,望中庭看了眼,杨木已经被裹满黄沙。
她迈入堂上,举步走至几案。
因只是随意而居,不需与人常与会面议事,所以厅堂摆置并非是左右列席,而是放着一张四周等宽的几案,四面设席。
又在北面置长条几案,以为主人之位。
陆深把热汤推向对面,想起女子前面既咳又哑:“阿姊的身体可是有所不适?”
褚清思用匕舀起热汤,头痛之感也好似有所减轻,随即摇头:“无碍,今日闲暇,小深是想习算术还是卜数。”
在其它州,自己会常于闲暇时去教那些孩童算术之类,只是来到沙州后,因大佛一事重大,每日都要来往于佛寺、佛窟,有时还要去与当地的军队长官及
刺史交涉,自己再无精神教导。
惟还能对陆深兄妹指导一二。
陆深默了默,道:“卜数。”
*
沙暴在持续了数日后,终于止息。
而那支西域的商队在出发前,向尉迟湛询问到女子的寓居之地,携带本国所产的皮革、琥珀,骑马前来酬报。
冒阙行以周礼,口中还说着练达的雅言:“那日要多谢娘子竭力,否则我与商队的人都将葬送于此。”
出阳关后,皆是连绵的沙漠,需行四日才能到安西都护府,中间毫无躲避之地。
踞坐堂上的褚清思正在皮帛上面画要绘在佛窟四壁的内容,闻声停笔,因不是跪坐,所以脊背缓缓往后靠在凭几上。
在此刻,女子将高坐明堂之人所具有的威信展露于外人。
望着堂上健壮的胡人,她未收那些皮革:“你与我大周子民进行贸易,护其安全便是我大周之职责,我相信若大周子民在外有所艰难,你国之王庭亦会援救,而贸易便意味着两国邦交的绵延不断,这亦是民之福。”
冒阙心中微动,拱手以答:“所以我们也只惟愿天下能够永远安宁。”
*
尉迟湛带着冒阙来到女子所居的屋舍后,便始终都佩刀守卫在堂上,以彰显大周的礼仪之大。
有玄甲武士神色惊惶的走至中庭,似乎是欲禀告何事。
他见女子在会客,且还是胡商,而女子此次回洛阳以后,是将要侍立在女皇身侧之人,其无异于是代女皇在与他国议政,故率先转身出去,将人阻拦:“才人在会客,有何事先与我说。”
武士喘息道:“石窟出了事。”
尉迟湛愕然,那里有为女皇所造的大佛。
*
“小娘子。”
中庭忽有女声。
有关两国贸易通商之事,二人已交谈良多。
见女子有客至,冒阙同样要去追率先出发的商队,再次答谢后便开口辞别。
褚清思与其致意,继而循声朝堂前看去。
是那双最熟悉的绿瞳。
这三年以来,须摩提一直随侍在她左右,年岁不知不觉就已经十七。
不久前,有行旅到此地的人谈及瓜州在为州学聘可教授语言之人,需要既能教导西域的孩童学雅言,又教大周的孩童学夷语。
于是,自己便让她前去尝试。
毕竟以后她是要留在这里的。
即使想要周游天下,也需有资财。
而瓜州与沙州曾为一体,及至前朝才划分为二州,所以相隔不远,出行便利,一日便能来回。
她笑问:“瓜州风光可好?”
见有人出来,须摩提在堂前便侧身避让开,然后朝北面恭敬叉手:“与沙州大同小异,小娘子为何不问我是否能入州学?
褚清思道:“因为你的喜悦之情已从眼中溢出。”
须摩提羞愧垂首。
褚清思忽忆及一事,复言:“你阿爷大约还未出发去佛窟,应就在庐舍,先去与他会面,让他知道你安然无恙。”
她们来到沙州一月后,须摩提便赫然发现自己的阿爷就在那些工匠之中,父女才终于得以相认。
少女点头,欣喜离去。
*
堂上无人,四周变得静谧。
褚清思重新执笔,用绿松石所制的颜料勾出神佛宝衣。
然就在聚精会神之际。
自石窟匆匆返回的尉迟湛大步走过中庭,震得刀甲作响。
“褚才人。”
褚清思疑惑擡头。
尉迟湛却显心虚地低下头,举起的双手不曾垂下,维持着行礼之姿:“石窟内发现一人,已死至少三日,应是饥饿而亡的。”
果然,褚清思拿着笔的手拍在案上。
嘭地一声,使得堂上这位武官也下意识屏起气息。
女子怒而起身:“为何还会有人在窟内!?”
武士来报后,骑马前去的尉迟湛是亲眼见到那具尸体的,其状貌虽然可怖,但却不觉骇人,最令他感到的悲痛与自责。
面容枯瘦凹陷,死而不瞑目,墙壁被钝器剐蹭,应是食土以充饥,所以才导致腹部高隆不下,口也呈现张开的状态。
四肢则扭曲在一起,大约是在腹痛中死去的。
倘若是数十人以此状貌横列在窟内,自己绝对会连日恶梦,再难面对生人。
尉迟湛深吸一口气,缓和心中的震惊:“那名工匠并非是参与造像及绘壁画之人,是自发前来开窟供奉之人。”
隐在门户外面的少年也走到堂上:“阿姊..我..”
那日是他负责去告知工匠退回城邑的。
“对不起。”
十四岁的少年没有为自己辩解。
望着二人的内疚之色,褚清思自知他们毫无罪过,因佛窟的盛名,有很多佛弟子都会独自去凿窟,以供养佛像。
为解决住行,又会再另凿窟以居住。
且石窟交错纵横,窟内还有窟。
她将情绪收敛,把手中被拍断的竹笔放回几案,微微垂头:“抱歉,是我反应过激,此事也非你们之过,先看能否寻找其家人,若不能,便直接埋葬。”
尉迟湛也立即禀命去处置。
然在陇右道奔波几日后,始终都未能找到其家人。
最后只能由他们埋葬。
*
夏七月,大佛终于造成。
褚清思也已预备乘车去安西。
离开前夜,她在沙州难得沐浴一次后,头发散于身后,习惯性的坐在地上,敞开双腿,将竹简、帛书逐一整理入筐箧中。
须摩提则在为其收拾着衣物。
就在此时,少年来了。
须摩提先看见:“陆郎君。”
褚清思闻音转头,莞尔一笑:“小深你来的刚好,这些简帛我皆会留下,屋舍也会由须摩提继续居住,你与小浅以后仍旧能来此阅看经典,若有不解之处,须摩提也能为你们解惑一二。”
少年将目光离开,显得有几分失落:“阿姊已经要去安西了?”
褚清思将头颅转回去,接着手中整理的动作,同时颔了颔首:“嗯明日就会走。”
随即,须摩提也道:“小娘子..”
似是知道少女开口为何,褚清思出言打断:“你已经找到家人,理应留下享受子女之乐,而非是再随侍我左右,三年前你我在龙门山时不是已经说好,还有你如今也该用回原来的名。”
何况,洛阳也并不是安宁之地。
她既难以保护身边之人,何不干脆就让身边无人。
须摩提顽固摇头:“我喜欢褚公所取的名,而我及家人都是佛弟子,此名很好,且我十一岁被小娘子从长安西市带回褚家,又教我雅言、翻译之事,不知..我能否喊小娘子一声‘老师’?”
褚清思垂下眼,嚅唲道:“虽然我教导了你,但我却还不足为你师。”
须摩提疾言:“可我想当小娘子的第一位弟子。”
褚清思握着一卷竹简,冁然而笑:“昔日我既已在圣人面前说过你是我的弟子,所以放心,倘若我日后再有弟子,你也必是我第一位弟子,有圣人为证。”
然当她将手中竹简放下,再擡头望向前方。
少年已经不见。
*
翌日黎明。
尉迟湛率武士来到屋舍外。
除此之外,还有沙州刺史所预备的车驾。
因需四日才能到安西,骑马便不再是最佳之举。
褚清思更好衣,拿上帷帽后,未惊动任何人地出门登上高车。
在走之前,她就已经将柳娘子数月来都不曾拿走的钱帛装锦袋之中,将其放在几案上,并留下一根竹简,希望须摩提能拿去给柳娘子;又为陆深兄妹留下能书写的麻纸、笔墨及竹帛,还有几副能用以占卜的龟甲。
最后,还为须摩提留下尺书,愿她能够实现心中一切所想。
褚清思伏着凭几,轻轻叹出一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