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你还是那么做了。”
异日晡时,甘州、凉州有人前来。
如今已是暮秋九月。
距冬十月也已经仅剩几日。
彼时,未用披帛的褚清思肩搭着翻领披袄,父兄请天下工匠为她打造的青金石项饰坠在衣襟之外,而红黄的间色罗裙依旧如从前那般曳于地,交领上襦则尽数被披袄遮挡。
她站在堂前,朝前方中庭看去。
裴家的屋舍虽然大若田野,房室数间,大部分功能性房舍皆齐具,但其实布局与百姓无异,故而中庭与车马可行的大道仅有藩篱之隔,并无权贵之家的垣墉、高门,能够直接看到从家门前而过的行人。
唯二的区别是中庭异常宽阔,从堂上走出至家门,足有数十步。
而作为家中宴客、饮食、谈话的厅堂亦是隐隐拥有一股深厚之势。
自昨日下车,看到厅堂映照在眼中的硕大光影、堂上的布置及两架树灯,她便知道裴盈珺及其家人虽非权贵,但也绝非是庶民。
“褚娘子。”
藩篱外的声音又再传来。
在熏香以后,褚清思的眼睛已经有所好转,但也仅是眸中少了光斑,且万物也开始变得有棱角,所以她的视线仍然还是模糊的,不能辨人及物。
而就在之前,她闻见前方有声音喊“褚才..”
很快,在才的音之后,所接的又是“褚娘子”三字。
褚清思疑惑不解的停步,注视过去。
在中庭嬉戏的儿童也已经注意到异样,警觉道:“小姑,家门外有生人!壮壮害怕!”
裴月明今日刚从西域商人那里买了条狼犬,可无论如何都难以使其对自己驯服,如今还在竭力训导。
在听见叶壮壮的声音后,她吓得疾步往家门走去。
为防止其惊惶过度,也为避免彼此攻击,褚清思尝试伸手去握其手臂:“裴娘子,那似乎是来找我的。”
裴月明闻言,认真看向门外,最后从那人的神情及动作中确认无危险:“可能是尉迟郎君有消息,我去看看。”
褚清思颔首。
未几,裴月明归来,但留下一句“那是来向褚娘子言明尉迟郎君如今状况的武士”便又离开了,似是有意要规避她的谈话。
武士见无旁人,毫不犹豫地拱手称以官职:“尉迟校尉遣我前来见才人。”
褚清思顺其问道:“尉迟校尉如何?”
武士则始终低头,未敢直视女子:“我拿着才人的玉印抵达姑臧后,当地守军迅速便率兵前去救援,最终在距甘州城数十里外的原野找到已经浑身鲜血、背靠树干的尉迟校尉,庆幸的是尉迟校尉的身体虽然有多处损伤,但并无致命伤,只是需要在甘州所治的郡县休养几日即可,并命我来告知才人,他不日就能继续护送才人回洛阳。”
思及裴月明说的寇贼是与鄯州长官有关,褚清思稍擡眼:“那些寇贼可有活的?”
武士摇头:“尉迟校尉之前与其余武士一直奋战至守军赶到,起初那些寇贼先是有所反击,见再无胜利可言,竟然..竟然互相残杀,无一生存。”
褚清思愕然,然后一笑。
为了预防有人贪生,最后不敢自杀以致被鞠治,所以相互击杀,即使其中果真有不愿死之人,可若是不想被他人杀死,也必须要竭力去杀其余人。
无论如何,都会成功达到无人生存的目的。
随即,武士又再禀报:“而且甘州刺史、凉州刺史也遣了人随仆一同前来,他们欲拜见才人。”
褚清思眼眸微垂,而后转身去堂上,向妇人言明自己有客。
“裴娘子..”
然她刚开口,还未谈及所求,便听妇人笑道:“褚娘子自然可以在此会客。”
*
但即使有妇人之言,褚清思也未敢登堂于北面席坐。
依然跽坐在左右。
少焉,堂外便有两人倂肩入内,一齐转身向西面拱手:“谒见褚才人。”
褚清思循着光影与步履擡头朝前方看去,听武士所言,凉州所来的是州司马张豫,而甘州所来的是州长史石鸣良。
她笑着朝对面伸手。
二人对视一眼,而后在东面列席。
褚请思闻见了跪坐下去的轻微响动,待堂上彻底无声后才询问道:“不知萧刺史、窦刺史遣张司马与石长史来此是有何事。”
石鸣良看着视
物不利的女子,率先开口:“窦刺史得知褚才人在河西遭遇寇贼,故遣仆前来向才人请罪。”
张豫也言:“仆亦是。”
褚清思浅笑:“寇贼猖獗,并非是两位刺史之过,何况我们同级,岂能以请罪而论。”
天下各州分为上、中、下,上州刺史为从三品下,中州刺史为正四品上,下州刺史即从五品下。
甘、凉及河西几州便为中州。
身为辅助刺史治政的司马,张豫拥有出色的言辞:“萧刺史自言此为自己治理之过,即使是庶民有所损伤也理应请罪。”
但寇贼谋害无数,并无刺史肉袒负荆,前去庶民家门前请罪。
真相不过是..
一位诞生指明女皇是第五尊佛、且侍立于女皇身边的观音,与不被困于洛阳宫城、可自由在天下行事的正四品才人。
两重身份都使得女子有着超越品秩的存在。
想起刺史所言,张豫心虚到连笑都变得牵强:“萧刺史还希望褚才人可以借此一举歼灭寇贼之患。”
褚请思闻而不言,作安静聆听状。
石鸣良继续言道:“寇贼之患危及来往商队、行旅,且河西是与西域往来最重要的通道,而甘州、凉州皆是河西极为重要的州,来往之人都会汇聚于此,萧刺史、窦刺史身为两州刺史都曾积极治理此事,还商量着三州一同围杀,但鄯州常常推脱。”
褚清思默了默,石鸣良所言的确是隐患。
安不能忘危,治不能忘乱。
寇贼若长久如此,不给予重击,必成大祸。
但鄯州既敢推却,也必然是有不被治罪的谋策。
毕竟他们三州皆为中州,同级而处,且州刺史无论品级大小,若无洛阳的政令,便无能够号令其它州刺史的权力。
更遑论是兵力。
然,她谨慎摇头而言:“此事非我能够处置,但待我回洛阳,我会向女皇谏言河西寇贼过度猖獗一事。”
女皇只给她监督佛寺营建之权,并无权力插手河西的军政,何况河西事关重大,自己贸然处置,是越权。
监督工事与处置军政有着天壤之别。
她不能以性命去博妇人对自己有多少宠爱。
石鸣良垂下头,出于内心的失意而下意识地发出一声重叹。
听到叹声,有一瞬,褚清思彷佛看到与自己对面而坐的人就是阿爷褚儒。
然阿爷并非喜爱叹息之人,只在女皇将要来洛阳即位时,每每归家便是频叹,以致自己铭刻于心。
她恻隐道:“或可遣人去往安西找鸾台侍郎,他被圣人遣来巡视河西、安西,此时就在龟兹的安西大都护府,寇贼一事在他的职权之内。”
石鸣良朝右侧的张豫看了眼,天子近臣在安西的消息并非是隐秘,但他们所想的是女子亲自经历过寇贼的掠夺与厮杀,有着血肉之痛,处置的决心也必然大于那位鸾台侍郎。
最后见女子坚决不愿涉入河西寇贼之乱,他惟有低头,拱手至额:“仆归去后会向刺史禀告。”
*
会完客,褚请思跪坐在席上良久都未曾起身。
只是微微侧身,仰头望着堂外不语。
及至裴月明、叶独远与那名儿童跟随在裴盈珺身后来到堂上。
看到眸中突然出现的几团五彩光影,褚清思恍若初醒。
已经走到案后将要踞坐的妇人注意到女子的举止,和蔼笑道:“当下已经是夕食,褚娘子不必再动。”
经此提醒,褚清思才意识到眼中所感受到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随即疱宰把从主人田野里所采摘而来的新鲜蔬果,其中的兽肉则皆是四周的百姓及那些军户所馈赠的。
待众人??飧毕。
裴月明不服输的继续去驯服那只狼犬。
叶壮壮跟在其身后,追逐而去。
叶独远也站起身,面朝北面中央的妇人拱手躬身,再向西面的褚清思拱手,最后绕出几案离开。
堂上愈益阴暗,妇人身侧的随侍奉命去把左右树灯十余个灯盘中的牛脂点燃。
安闲的裴盈珺望向女子,踌躇俄而,终是下定决心要开口留人:“不知我可否能与褚娘子一谈?”
欲要站起的褚清思迟疑少顷,最后颔了颔首,又重新将挪动的双足压在臀下。
裴盈珺先是喟叹一声,彷佛身体有所不适,伸手轻摁住腹部左侧往上,胸骨往下的柔软部分:“如褚娘子昨日与二娘所言,我的确是常年腹痛,但不知褚娘子是如何得知的?”
褚清思眼睫猛然一颤,有所触动地向左侧微微转动长颈,看着北面的那团光影,艰难的在心中摹画出妇人的容貌。
因为夏六月,她已经二十有一。
距离二十三岁也仅剩两年。
重生七年,前世实在太遥远。
可虽然看不清,但她亦知道已将要年近五十的妇人并无过重的老态,精神也有如四十,身体则因为常年的耕作而很康健。
只是惟有一宿疾,使其煎熬数载,始终都未能痊愈。
每年炎夏便会发作。
所以妇人很少会在夏五、六月去洛阳见她...与他。
而前世因为来往不多,且询问家中父母的名讳为不敬,故她并不知道其名姓,只是与李闻道一同唤其为裴娘子。
昨日在堂上,初闻裴盈珺的声音并未认出,直至从堂上离开的时候,她才觉得熟悉,所以心生怀疑,转身望了那一眼。
而她与裴月明前世其实从未见过。
裴月明喜欢周游天下,常年与商队去往西域,之后便会从固定一年一次的远行,逐渐也变得居无定所。
妇人提及这位女儿皆是以家中序齿称其为“二娘”,又或是“小月”。
那时,对于李闻道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