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历,新纪35年12月2日。
广省,光虹地界,大风红色预警与暴雨蓝色预警并行生效。
上午九点。
床头手环准时震动。
程野下意识擡手按掉提醒,沉默几秒后,猛地惊坐起身,盯向手环屏幕。
好吧,确实是闹钟。
不是昨晚的感染源一级预警筛查提示。
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回笼。
这一夜满打满算只睡了六个小时,中途还被深夜排查惊扰打断睡眠。
换做穿越前必然疲惫,但眼下依托小自然体魄的强悍恢复机制,却是完全足够了。
可奇怪的是,程野轻轻晃了晃脑袋,前额依旧阵阵发紧。
算不上偏头痛,却像是穿越前那一夜宿醉过后的昏沉,浑身提不起精神。
“难道是感冒了?”
程野抽了抽鼻子,靠在床头点开收集器面板,切入个人状态页面自查。
果不其然,面板刷新出一条异常标注。
【精神活跃度】:69(下限)/71(当前)/83(上限)
【注】:过度调用精神力,活跃度上下限临时削弱14,异常持续时长:39小时27分“精神力?”
程野心头微凛,神色一凝。
这可是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提示。
难不成武道超凡并非没有代价。
只是不消耗生命力,而是现阶段无法直观量化、难以具象观测的精神力?
“以自身为支点,撬动世界固有运转规则,果然不可能全无损耗。”
念头落下,程野反倒安定下来。
武道超凡依旧被限制在能量守恒规则内。
既然起效和消耗都有迹可循,那用起来反而更加放心一些,不用担心消耗目前看不到的物质。而且对比透支生命力的其他路线,这种消耗自身精神力、可随时间缓慢恢复的代价,对世界资源的掠夺明显要温和得多。
洗漱,换上常服。
程野径直走向办公室,拉开柜子冲了一杯黑咖啡。
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醇厚的苦涩,稍稍驱散了些许昏沉。
他一边小口啜饮,一边点开光虹庇护城对外公示的感染源风险页面,鼠标上下滑动屏幕,目光扫过每一条更新记录。
但脑海中却同步回放着昨夜的种种,突兀上门的生化排查,还有刘毕的告诫与心血来潮的危机感应。面对超凡母源,人类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
因为迄今为止,尚无任何技术能精准捕捉母源的活动轨迹。
唯有等它催生感染体、暴露行踪后,才能通过感染体溯源,反向排查感染源的扩散路径。
对霸主级庇护城而言,溯源排查本身不算难事。
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以最小代价阻断风险蔓延,将伤亡与损失控制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只有两百公里外的信息,城内没有任何公开信息”
浏览完整个数据库,程野深吸一口气,将鼠标丢在桌面上。
这无疑是最坏的信号。
光虹刻意隐瞒,恰恰说明此次感染潮的威胁已经来临,局势远比表面看起来更严峻。
虽然时至今日,作为超凡者,体内还共生着超凡母源。
再加上收集器的实时预警,即便真遇上母源感染体,也有足够的反应时间与自保能力。
但问题是,他并不是孤家真人。
棱镜商队的几百号成员、等着迁徙的上千名工人与老师。
所有人都是生命层次为0的普通人,一旦遭遇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还是经验太少了。”
程野暗自思忖,“要是早收到风预警时就筹备返程,也不至于陷入现在的被动。”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迅速压下。
先不提大武师之路要参加,感染潮本就是废土势力避无可避的生存考验。
正如刘毕所说,他从未亲历过感染潮的恐怖,若不趁此时机积累经验,日后面对幸福城、大波镇的冬季感染潮,只会更加手足无措。
更何况,此刻身处光虹地界,能亲眼见证霸主级庇护城如何应对感染危机。
这份实战经验,远比纸上谈兵珍贵得多。
不过,必要的防备绝不能少。
程野迅速拿定主意,当即通知召开临时紧急会议,逐一安排。
由陆令德和张卫东两个检查官,立刻赶往安置工人的花车聚集地。
因为提前租用了三座旅店,又进行了迁徙培训。
只要严防死守不要让工人们和外界有所接触,就能最大化降低风险。
由刘毕和牛福立刻出动,前去光虹庇护城内将愿意迁徙的老师们,以迁徙培训的借口,全都接到商队驻地内暂住。
当然,提前筛查是必不可少的,不能让已经有感染风险的人进入大本营。
以此等到12月4日晚风完全退去,12月5日便立刻出动返程。
“风引动的感染潮已经有了苗头,昨晚都有人查到我头上了。”
程野语气严肃,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从现在起,任何外人严禁踏入驻地半步,都听明白了吗?”“明白!”
欧阳明与李毅齐声应诺,转身快步离去,会议室里只剩张旺。
“老板,关着的那三个,今早又在闹,放话说要跟我们鱼死网破。”
“好吃好喝供着,还闹什么?”
程野无奈摇头。
回来后诸事缠身,他还没腾出空去见这三位天人武者。
“三风武馆那边还是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电话完全打不通。我去黑市打听,消息说海云庇护城已经提前进入冬季感染潮戒严,现在里外都不让进出。”
“这个时间点就戒严?”程野眉头微挑。
按广省惯例,因为气候缘故,戒严时间要远远晚于其他省份。
似石省十二月底,最迟一月初就会全线戒严。
广省则要拖到一月中旬才启动,一直持续到次年三月。
可如今才十二月初,海云便急着封城。
程野低头思忖片刻,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行了,戒严的事你不用管了,我来查。”
“明白,那三个武者呢?”
“我稍后去见他们,你去让刘厨备些饭菜。”
遣走张旺,程野点开终端地图,检索海云庇护城的具体方位。
光从名字便能看出,这是一座从海省迁徙而来的庇护城。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既然落户广省仍保留“海”字,必然紧邻海岸线。
他顺着海岸一路向下排查。
果不其然,海云庇护城周边两百公里辐射圈内,竟分布着三处天然海岸。
分别是:碎浪海岸、沉沙海岸、黑岩海岸。
三处海岸均未被广省现有庇护城开发,若日后逐步建设,无疑能为海云搭建起关键的经济命脉。可眼下,连光虹这般实力雄厚的霸主级庇护城都在收缩码头、减少海岸暴露面。
海云反倒逆势谋划海岸开发,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再点开海云庇护城对外披露的公众信息。
庇护城是新纪31年迁徙而来,算是较早一批果断选择迁徙的庇护城。
迁徙前,海云与大樟庇护城规模相当,均为十万人口量级,且具备完整的自主工业能力。
迁徙后实力受损,如今仅余七万人口,尚未恢复鼎盛时期的元气。
“海云地处逆冬气候直袭范围,提前戒严,倒也说得通。”
程野暂时压下疑虑,擡手点开手环通讯录,拨出一通联络电话。
这种私人小事,没必要劳烦刑先生出面。
“您好,程检查官,这里是光虹检查站公务专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协助您?”
程野放缓语气,缓声开口:“麻烦借检查站的联防渠道,帮我对接一下其他庇护城的值守部门。”“没问题,请问您需要联络哪座庇护城?”
“海云庇护城,我想打听一下城内三风武馆的近况。”
“海云?”
接线员的语气明显一顿,随即委婉回复,“抱歉,海云现已遭遇大规模感染潮侵袭,相关内容属于涉密范畴,我需要向上申请权限才能答复。”
“感染潮袭击?”
程野心头骤然一沉,只能暂且等候。
约莫五分钟后,手环再度响起,是光虹检查站的回拨来电,依旧是方才那名接线员。
“程检查官,情况如下:海云此次感染灾害等级极高,源头未能完成溯源,依照联防条例划为特级保密,详细灾情无法对外透露,还请您理解。”
“不过您询问的三风武馆,我们已经同步问询过海云方面。武馆地处感染爆发核心区域,现场勘查结果显示,馆内全员无人幸存。”
“什么?”
程野脸色骤变,不敢置信地追问,“武馆上下全都没了?一个活口都没有?”
电话那头短暂沉寂,几秒后,一道熟悉的男声缓缓响起。
“程检查官?”
“马修?”程野微微一怔,没想到通宵排查的马修,竟会临时接手接听。
“刚忙完连夜排查回来歇口气,没想到您立刻就打来了。”
马修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缓缓道出实情,“海云庇护城爆发的感染潮规模巨大,根据他们上报的信息,感染体危害程度已经能达到毁+级,而感染源目前定性为灭级!目前城内遇难人数已经突破两万七千人,感染扩散完全压制不住,无奈之下只能全域戒严封城。你问的三风武馆所在的西城区,整片区域彻底沦陷,彻底沦为感染区。”
“灭级?两万七?”
程野惊得站了起来,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直到马修再度确认,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望向驻地仓库的方向。
这么说来,刘毕强行抓走的三名天人武者,反倒阴差阳错捡回了三条命。
而且海云庇护城才多少人?
七万人没了将近一半,感染趋势却没有得到控制。
那岂不是意味着,再这么发展下去,海云庇护城要崩塌了?
“这和昨晚的?”
“完全无关。”
马修立刻给予否定,“因为海云庇护城的0号感染体,溯源时间已经是三周21天之前,那个时候气候还没有时常,并不是风引来的感染潮。”
三周前?
程野立刻在心里倒推日期,那个时间段,他还停留在大樟庇护城,到处抓捕杀手赚钱。
谁也不曾料到,海云早在那时就已经埋下灾变隐患。
可整整二十多天过去,感染不仅没能被压制,反倒彻底失控,演变成如今的大规模爆发。
“有感染体的信息吗?”
“实在没办法。”
马修语气无奈,“刚才接线员说得没错,这是特级保密内容。哪怕是联防体系里的检查站站长,都没有权限查阅。”
他顿了顿,叹息道:“程检查官,你应该清楚,在感染源完全查清之前贸然外泄情报,会掀起多大的恐慌。”
“我懂。”
程野应声作答,心底却猛然警醒。
马修这番委婉的说辞,实则已经透露出关键内情。
那就是重创海云的未知感染源,至今完全无法溯源!
感染体特征、传播途径、潜伏征兆,全部都是一片空白!
在没有确定消息前,一旦仓促放出片面结论,随便定性成接触传播、飞沫传播,那所有近期和海云有过往来的人都会陷入集体恐慌。
若是再胡乱罗列高热、咳嗽之类的疑似症状,范围会进一步扩大。
一味散播碎片化情报、放大恐慌情绪,只会让局势彻底崩坏。
届时人人自危,反而会彻底打乱风控布局,更难锁定真实的传染逻辑。
眼下不管是对于海云而言,还是对光虹庇护城而言。
感染潮越是危害巨大,越不能自乱阵脚。
唯有沉下心,加急溯源、摸清感染体规则、切断传播链条,才是从根源止损的唯一办法。
电话里一时陷入沉默。
过了十多秒,马修再次开口,“三风武馆有您重要的朋友吗?”
“没有,我就是别人托我打听。”
程野回过神来,“抱歉,我还想问,昨晚的感染源溯源”
“程检查官,如果您愿意参加到这场溯源过程中,作为光虹编外检查官负责应对感染潮,我们很欢迎您这样多次直面过毁级感染源的优秀检查官,也会如实告知您相关信息。”
马修话锋一转,“但如果您知道信息只是想满足好奇心,或者只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抱歉,这不符合检查官守则中的条例,我们不会对任何人开启特权,哪怕他是某个庇护城的城主。”
说这些话的时候,马修的声音已经冷淡了几分。
程野心头一凛,瞬间了然,不再多问,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话。
权责从来都是对等的。
若是人人都能靠着关系打探到感染源情况,那检查官真就成了有权者的马仔,彻底失去了自主能力。没有了第一手信息的绝对风控,联防体系也会被打乱,规矩形同虚设。
光虹检查站整体地位虽不及幸福城,但在检查官的底线与准则这一方面,却没有丝毫马虎。“这种事哪怕我去问刑先生,他就算碍于许家情面告诉我,也会心底对我生出负面评价。”程野思索一阵,最终压下了继续打探海云庇护城感染潮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