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看了眼小孩,又看了眼他,说自己要去闭关,待他出来,小孩完好无损,他便不会再管他。
小孩子一直哭,不知道哭了多久,开始昏昏欲睡,潜山白神一直在旁边枯坐,惊觉这小孩子似乎要死掉了。
这小孩要是死了,老头子不得把他永远困在寺庙里?
潜山白神思索了一下后,又像拎着随意的物件一般拎着小孩下山,见到河边洗衣服的妇人,请教她们这个小孩子是怎么了?
没有给她吃东西?吃什么?
没有给她换干净的衣服?衣服还要换?
好心的妇人们把小孩子喂饱了收拾利落了还给潜山白神,潜山白神提起小孩,妇人数落他不是这么抱小孩的。
潜山白神化成人后,和老头子之间几乎没有对话,今天一次性把一百六十八年里该听的话都听完了,吵,太吵了,潜山白神眼尾又开始泛出邪气的红,最后抢回小孩子连忙上山走了。
回到寺庙,眼尾殷红的颜色才稍微退掉一点,看着一手抱着的小孩子,另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的各种吃的东西的时候,潜山白神撇撇嘴,动动手指,山下河里的鱼好像疯了一样,都游上了岸,就差游到村民的家中去,自己把自己煮好端桌上。
两清。
潜山白神把小孩子放到石床上,看着小孩子睡得香喷喷的样子,觉得还挺有意思,这小孩子竟然不会怕他,怕不是个傻的。
又想起妇人们的各种叮嘱,心想老头子这招比罚他抄经书还狠,他又没吃人了,何须这般折磨他!
小孩子不傻,还很聪明,他耐着性子养着,等着老头子出关。
小孩子从比桌子矮到比桌子高,最后她也能拿笔写字。
潜山白神努力地给她扎头发,扎不好,悄悄动了动手指,黑油油的头发就挽好了,左看右看,手伸到窗外摘下一片竹叶,插在她头发上。
“我喜欢花。”小孩子皱着眉头道。
“什么是花?”潜山白神问。
“就是很漂亮好看的东西。”
“这世上还有比竹子还好看的东西?”
小孩子点头。
不得了,这臭小孩,竟敢对他本命竹子摇头又点头。
“为什么我没有名字?”小孩子又问。
“还要有名字?”
“那我叫自己花可以吗?”小孩问。
潜山白神道:“不好听,你要叫的话,那就叫‘箐’吧。”白神嘉祯看着窗外一片青绿翠色欲滴的竹海道。
这小孩是属于他的。
山下鞭炮响过一次又一次,山里什么都不会变,唯一会变的,就是眼前的小孩,一天天在长大,山下人管她这种叫小娘子。
“为什么是小娘子,和小郎君有什么区别?”白神嘉祯问。
阿箐自己也不太懂,道:“也许只是名字不同,就像你叫白神嘉祯,我叫阿箐一样。”
第二天,阿箐没有从房间出来,白神嘉祯自己推门进去,看到小姑娘在抹眼泪哭。
“我可能要死了。”阿箐哭着道,白神嘉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床上的血迹,阿箐在这里什么磕碰都没有,人好端端流血,便是要死了。
他感觉不到阿箐的“死”,但血一直在流,他背着眼泪哗哗的阿箐下山去找郎中。
郎中绷着脸,看看阿箐,又看看成人模样的白神嘉祯,给他一本书,让他读一读便懂了。
“小娘子,这等事,以后不可跟外男说了。”郎中夫人对阿箐道。
“可是他不是外男啊,他是我最亲近的人。”
“他是你夫君?”郎中夫人惊讶道。
“夫君是什么?”阿箐好奇地问郎中夫人,夫人见此娘子一派天真,玉雪花颜,不像被虐待,可能只是尚未开窍,便笑着对她道,“就是等你及笄后成亲,以后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可是,他说他是我师父,我以后只能跟他。”
夫人眉头一皱:“师父和徒弟怎么能在一起呢!伤风败俗!”说完,掀开布帘走出去,暗瞪了看起来举止不俗的白神嘉祯一眼,正凝神看着书的白神嘉祯擡起头,先看到郎中夫人不满的眼神,然后看到掀起的布帘里换了干净衣裳的阿箐,眉眼间装满不解的愁绪。
白神嘉祯立马不满地看向郎中夫人,是不是她偷偷骂人了?
他眼尾又泛起异色,阿箐掀开布帘也走了出来,白神嘉祯收起心里的戾气,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阿箐没有少根毫毛,才问:“怎么了?那个凡俗骂你了吗?”
“没有,师父,他们说师父是不能够一直一起的。”阿箐道。
“胡说八道,我跟我师父都快两百年了,怎么不能一直一起。”白神嘉祯道,“走吧,他们不懂。”
走到门口,白神嘉祯要背起阿箐回去,被郎中夫人叫住:“不行,你们得分开一点走。”
“啰嗦。”白神嘉祯没有理会郎中夫人。
此时人间元宵,哪里都挂着灯笼,扎棚唱戏,热闹非凡,还有香喷喷的煎饼。
阿箐看得目不转睛,白神嘉祯忽然道:“不如就在这里留宿一晚吧?”
“师父不是嫌人间吵闹?”阿箐道。
“一晚而已,不碍事。”
白神嘉祯背着阿箐走过人间桥,看人间戏,猜人间灯谜,阿箐聪慧,不仅自己赢了一盏灯,还给他也赢了一盏。
旁边围着的娘子羡慕地看着阿箐,道:“你好厉害,这位是你夫君吗?”
“不是,是我师父。”阿箐回答道。
本来叽叽喳喳的小娘子们一瞬间失语,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她们眼神流露出各种情绪,那些都是不好的眼神,让阿箐有点手足无措,也让潜山白神眼神沉了下来。
“走。”潜山白神背起阿箐,周围人下意识想劝,她们还没有说话,白神嘉祯的眼锋扫过去,街上的灯笼的火全灭了,唱戏的烛火也灭了,街上一片漆黑,大家惊慌一片。
“师父!”阿箐拔高音量叫道。
街上的烛火又亮了。
阿箐炸毛的情绪才好转,不过很明显没有一开始兴致勃勃了,潜山白神记恨上这一群聒噪的人类。
晚上外头还有热闹的看,阿箐在山里养成的早睡习惯,沾到枕头就睡了。
潜山白神坐在窗前,看着水岸对面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戏音,扮作夫妇俩的角色站在一块,一起抱着一个孩子,而被唤作师父的,站在另外一边。
岂有此理,师父才是最重要的人!
不喜欢这里,想现在就带阿箐走,回头看她睡得香甜,算了,明天再带她走。
第二天白神嘉祯带阿箐回去的时候,路上遇到穿着大红衣袍结亲的人,喜娘和孩童朝新人洒花生红枣等物,笑着祝他们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如今你们已经是夫妻,你是他娘子,你是她夫君,你们将白头偕老。”
如果一个人这么说,可以不在意,两个人这么说,也不一定,大家都这么说,那么错的是自己吗?
阿箐想,只有夫君才是和自己白头偕老的人。
阿箐一直想着,回到山里,她才鼓起勇气对白神嘉祯道:“师父,我现在不想做你徒弟了,我只想做你娘子。”
没想到潜山白神一下子就怒了,甩袖子离开。
阿箐难过得垂下脑袋。
潜山白神站在老和尚闭关的石室前,一贯淡然仙气的脸上只有愤愤不平,他对老和尚道:“阿箐不想当我徒弟了。”
“书上说,她这是来葵水了,长大了,她留恋山下的光景。”
石室自然没有回话。
白神嘉祯心里感到陌生的窒闷,等了半天等不到阿箐过来叫他回去,最后只能阴着脸回去,路上遇到一个不小心跑上山的小孩子,他盯着看,眼尾泛上可怕的红气,小孩子吓哭跑了,白神嘉祯收起煞气,冷哼一声:“烦人的人类。”没有他们,阿箐还是乖乖的徒弟。
一回身,看到阿箐就在前边,脸色有些白,似乎也吓到了,眼中含着惊恐地望着他,仿佛他不是自己熟悉的温和清冷又有点小傲气的师父。
他心里咯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