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孤定会告诫手下,日后对卢侍御敬而远之。”
卢书忆瞧着那笑容,目光幽冷了几分。
又听顾池向她拱手说:“圣人在甘露殿等着面见卢侍御。”
正好,她也想见见李崇。
少女在金吾卫的护送之下,转身向后,就在这时,元升朗声唤了她的名字。
她脚步顿住,微侧过脸。
男人声音平静,“留在驿馆,还是去甘露殿?”
这雍州世子竟然要卢侍御公然违抗圣命?金吾卫面面相觑,顾池更是凛然威吓道:“世子,莫要忘记此乃圣旨!”
卢书忆沉声说:“顾池叔,莫再多言。”
她未多犹豫,继续朝着那朱红宫殿快步走去。
几乎是少女才将挪动脚步,元升便已转身向后,月色笼罩的朱雀大街上,两道身影逐渐背道而行。
驿馆之内,秦微之尚未清醒,屋子里却凭白多出了几名御医,添了些上好的金创药,庾闻谨向元升解释说这些人都是李怀景所派。
李怀景竟这么快得了消息,这便派了御医来向他示好。
庾闻谨又问:“可要将之撵走?”
元升低沉道:“不必。”
从梅山竹林的大火到秦微之受杖刑,他已深尝举步维艰,任人宰割之味,既然无法置身事外,不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庾闻谨另从怀中取出封密信交给元升,说这封信是在秦微之的鞋底找到,估摸是许璨案的线索。
想必秦十九四处打听消息时被李崇的人掳去,情急之下,便将密信藏到了鞋底。
今日之事皆因他想助卢书忆查案才让人有了可趁之机,元升攥紧那封信,没有半分打开的意愿。
夜风轻拂,灯影晃动,忽见驿馆的长廊尽头多出了盏繁复绮丽的珠帘降纱灯。
男人面色微沉,回到房内果然见到了坐在茶桌边的裴玠。
他轻掩上门,走过去,将那封密信随手甩到了木桌上。
“怎么?裴右丞亦来看孤的笑话?”
裴玠淡笑,“裴某不过清楚世子心中苦闷,特地来为世子排遣。”
元升轻哼,同坐于桌边,倒了杯茶给自己。
“那裴右丞可得小心,这驿馆到处都是耳目。”
否则今日秦微之与卢书忆争执之事又怎会这么快传入李崇耳里。
“裴某即已来这,自然不会担忧此间耳目。”
听闻此言,元升勾嘴道:“裴右丞倒是很对孤的脾性,说吧,你今夜前来所谓何事?”
裴玠却未着急回答,询问元升是否能让他先瞧瞧那封信,元升让他随意。
他拆信粗阅后笑道:“看来世子的小友已然查到了裴某想要告知世子的消息。”
元升这才拾起那封信观览,见秦微之在信中提及了位名为阿辞的乐姬。
说许璨这段时日和阿辞交往频繁,而许璨的好友顾正元在广陵时亦为阿辞的恩客。
阿辞抵京不久便声称不喜京都风情,打算回到广陵,但在此之后仍然有人在京都见过她。
说明阿辞向众人撒了谎。
看样子,这阿辞极有可能是许璨在溺水当夜密会之人。
他们必然不是普通妓子与恩客关系,密谋之事应与许璨的好友顾正元有关。
元升问道,“顾正元是何人?”
裴玠道:“不过是名书生,可他月余前死在了相州。”
相州是相沧的属州,而顾正元却乃广陵人士,隶属于淮南道,这惊动朝野的进士溺水案莫不是与裴孟君父女有关?
或许是那裴世瑜利用淮南道转运使职务的便利私自输送财物给相沧,后被这书生顾正元发现,预备上京状告,于是裴家父女派人杀害了顾正元。
谁知顾正元将此间内情都告知了相好阿辞,阿辞得知顾正元已死,便将真相带入京都告诉了顾正元的好友徐璨,密谋为顾正元鸣冤。
裴家父女收到信息,当即派出杀手想要斩草除根,阿辞便借机躲藏,对外谎称她已回到广陵。
许璨并未放弃为顾正元鸣冤,正是在曲江江畔与阿辞密会议事的时候,被裴孟君父女派来的杀手杀害了。
此皆为元升的猜测,若要将其坐实需得找到阿辞这名关键证人。
若找到阿辞,再将进士溺水案的真相公之于众,相信迫于压力,李崇必须得将裴世瑜革职。
介时他在其中运作,必能使裴孟君与朝廷心生嫌隙,将振武军驱逐漕州。
元升望向对坐的人,“阿辞也已遇害?”
“据裴某所知,尚未。”
“那么依裴右丞的能力,定能找到此人。”
裴玠受了他的恭维,淡笑道:“的确,可裴某想待到时机成熟再将此事公之于众。”
“何时才叫时机成熟?”
裴玠望向驿馆内往来的宦者,“陛下受制于宦官,朝中清流似乎早已对此事不满。”
元升恍然,李崇至今在革处阉党一事上毫无建树,裴玠是想找到时机待朝中清流对李崇处理阉党之事不满时,再将进士溺水案的真相公之于众。
介时朝中怨气沸腾,李崇在言官弹劾的压力下,必然会革职裴世瑜。
看来,他当真须要与这些宦者来往才行。
“此事可以交给孤,但裴右丞需得想办法阻止台院再查进士溺水案。”
他的声音低沉几分:“尤其要阻止卢侍御。”
“世子大可放心,圣人似乎已经察觉此案与裴世瑜父女有关,他亦不愿台院再查,圣命之下,卢侍御莫敢不从。”
与聪明人对话,总是不需要费力气,如今一切都有了个模糊的轮廓,就看他们如何前行。
裴玠起身道:“看来裴某需得提前恭贺世子重回雍州。”
他挪步向外,到了门槛前,光影相交之地。
“裴右丞。”
灯火映着桌边男人冷峻而阴鸷的脸,元升慢声道:“孤不仅要重回雍州,孤还要带走一人。”
裴玠了悟其意,颌首笑道:“愿助阁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