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是单独安置的,在城外南郊,有大排簇新的帐篷。
有人用湿布捂着口鼻推着车子送粥过去,也有人用担架抬着白布裹好的尸体向着附近一处小山包走去,那山包上面浓烟滚滚,应当是在焚烧因疫病死去的人的尸首,以及他们接触过的物件。
还有人押着染了病的人往那走。
挽月经过一行人身边时,听到身后传来凄厉的哭喊:“我的儿啊你们这些杀千刀的要害死我的儿啊我要救我儿子放手我叫你们放手啊放开他进了那病窝子哪里还有活路啊”
听见妇人的声音,一个被两名汉子捉住胳膊要送往帐篷那边的男孩顿时尖叫挣扎起来,嚷着要回去找他娘亲。
挽月回头一望,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正向着男孩冲过来,她的身后急急赶来一个男人,将她往腋下一夹,就往城中拖去。
男孩见状,双腿乱踢,拖在地上不肯走,口中尖声叫着:“爹爹你不要我了吗你不要我了吗娘娘娘救我”
两名汉子对视一眼,一人抓一边胳膊,将男孩拎了起来。男孩双腿悬空乱踢,却是丝毫不影响这二人将他送往帐篷那一边。
男孩挣扎无果,突然鼓了腮,卷了舌,朝着这二人脸上吐唾沫。
这两个没有防备,其中一人被他唾到了眼睛,当即大哭起来。一面哭着,一面从另外那人手中抓过这患病的男孩,将他扛在了肩膀上。
“完了,我完了。赵三,我家屋后那老槐树下,我埋了一坛子铜钱,你你告诉我婆娘再给她说,这是我昨儿揍她的报应,她咒我死,如今我就死了,叫她不要哭”
另一人也红了眼睛:“都是这小兔崽子这一家子都是祸害要不是瞒着女儿的病,不肯交人,哪里又会染了儿子如今还害了你啊杨二哥”这人啐了一口:“就该把这小兔崽子扔回去,把他爹娘染了,再把另外那个儿子也染了,省得出来祸害旁人”
那个被唾沫吐到了眼睛的汉子一把扯下蒙住口鼻的湿布,边哭边笑:“老子也不用战战兢兢了赵三,记住我的交待,你回去吧,我一个人送他过去。”他又想了想,“赵三,我晓得你早就看中了我婆娘,今儿我既然要死了,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为什么揍我那婆娘,就是因为我见到她望着你发愣还沾着唾沫在窗户上写了个赵字。回头你和她就在一块儿吧”
那个叫赵三的急得想要赌咒发誓和他婆娘并没有苟且。
挽月当真是替这两个着急。
话说到这份上,等下她给那个杨二哥治好了病,回头弟兄两个见了面多尴尬
这两个人也看见了她。
方才鸡飞狗跳,他们竟未发觉身旁多了个俏生生的小娘子。
杨二忘了哭,怔怔地望着挽月:“姑娘你也是得了病吗嗐这老天爷不长眼啊你莫怕,到了里面,你就唤我一声杨二哥,我活着一日,便照顾你一日。”
竟是同病相怜了。
挽月挠了挠头。
赵三也傻了眼:“这这是哪家的姑娘,这也太太太可惜了”
杨二摆了摆手:“赵三,你赶紧回去,廖花就交给你了,好生待她”
赵三道:“我把你送到地儿,再走”一面说着,一面拿眼偷偷瞄挽月,叹息不止。
挽月忍不住笑眯眯道:“二位就一起吧,没事儿。我是大夫,是来给大伙看病的。人生地不熟,劳烦二位大哥引引路,带我先去诊治那些病重的人。再给我说一说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二人再一次傻了眼。
“姑娘大夫姑娘,开不得玩笑的。咱们洛城的几位老大夫都没辙,还有一位自己也染了,如今正在南棚等死哪。姑娘你若是没染上病,赶紧回去莫要趟这浑水你也不要太忧心,再过上几日,总会有方子出来的向来都是这样,会没事的。”杨二反倒安慰起挽月来。
他倒是忘记了方才还在交待自己的后事。
第358章病二
赵三想了想,从脸上把那湿布摘下来,递给挽月:“大夫姑娘如果一定要进去看看病人,也不是不行,但一定要戴上这个这是用陈醋浸过的,病进不去”
挽月见他摘下蒙面湿布之后,说话间唾沫横飞,心中不由狐疑这布究竟是那醋湿的,还是被他的唾沫星子给淹湿的。哪里还有办法伸手去接
她自然是不会表现出嫌弃的样子。
“好意心领啦。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身为大夫,若是以湿巾覆面,怎能给病人们信心大伙又怎会相信我能治得好这病”挽月大义凛然地拒绝了那块可疑的湿布。
赵三迟疑片刻,又把那面湿布系回了脸上。
男童此刻倒是老实了,伏在杨二的背上一声也不吭。
孩童其实都是狡诈的。若是哭闹不能达到目的,那他们便不会再做这等无用之功。
挽月看了看后头,见董心越还未跟上来,心中大大地鄙视。这小子定是怕了,故意在后头磨蹭。
她腹诽不已,面上却是笑嘻嘻。
“两位大哥给我说一说,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那二人对视一眼,似乎有些为难。尤其是没染到病的赵三,看杨二的时候目光里满是同情,嗫嚅着说不出口。
最终只含混地说:“大夫姑娘到前面便能看见了。”
挽月很快就看到了。
土路上,有些地方被铲得凹凸不平,再往前走,她就知道了原因。
或许是已经到了病人聚居之地,又或许是因为铲掉那些血迹已经没有了意义。
挽月看到地面、树干、帐篷上,到处有大蓬的血,有新有旧。
看得人心惊肉跳,仿佛一脚就踏进了地狱,或者是屠宰场。
前头有两个蒙了面的人推着一架小木车,车上放了只大木桶,正在挨个帐篷施粥。
到了一处,那帐篷中伸出一只白白胖胖的手来。
挽月微微一怔。她原以为病人都是骨瘦如柴没了人样,没想到只看这只手,倒是养尊处优的模样,竟是看不出来生了病。
她不由走近了去看。
果然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大拇指上还戴一只碧玉扳指,穿一件棕色铜钱大锦袄,像个地主。除了面色有些发红,像是在发烧之外,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并不像是得了什么可怕的疫病的样子。精神不错,动作也利落。
这人站起来,走到那木桶旁边,将手中木碗伸向推车人。
推车人揭开木桶盖,舀一大勺热粥,在桶边荡了荡,合到那个白胖中年人的碗里。
那中年人看了看手中的粥,摸着扳指苦笑道:“我便是临死前想用这宝贝换一口肉吃,也没人敢收它了”
推车那人叹道:“黄老板,你也莫要太忧心,说不定很快方子就能出来,只要有了药,你一定是第一个吃上的。”
白胖中年人呵呵地笑。这一笑,不知牵动了哪里,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猝不及防,他口中喷出大量的血,并不是血雾,而是实实在在的血液,就像是瓢泼一般,兜头盖脸泼向那两个推车人。
人、车、粥桶一瞬间被鲜血染红。
白胖中年人直直倒下,再没有半点声息。
那两个推车人怪叫着,不断地拍打自己身上。二人的声音越来越绝望,终于软了腿,靠着那架木车,流着泪缓缓地坐了下去。只一会,二人对视一眼,又站了起来,擦把脸,推着车子朝那浓烟滚滚的小山包走去。
这些进入疫病区做事的人,大约早已被告知过风险,面对这样的情况心中是有数的,杨二和这两个人都只是哭了一场,并没有失控,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挽月轻轻舒下一口气。有秩序就好,这样做起事来就会很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