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灵飞在门内前行。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落下,白骨长道都会震出蛛网般裂纹。
血骨卫不断扑来,又不断被轰退。
终于,赤骨主岭深处响起一道尖锐哨音。
哨音落下,门内两侧骨壁忽然裂开。
一双双干枯骨爪从裂缝中探出。
那些并非血骨卫。
而是被嵌入门壁多年的守门妖尸。
它们平日里与骨墙融为一体。
只有当门内被敌人真正踏入时,才会苏醒。
数十具守门妖尸同时睁眼。
它们眼中没有神智。
只有对闯入者最本能的撕咬。
霍灵飞四周,骨爪如潮。
门外,不少武人看得心头发紧。
可下一瞬。
黑金气血在白骨长道内猛地炸开。
霍灵飞没有停步。
他只是双肩一震。
扑来的守门妖尸便像撞上了一座无形山壁,当场倒飞出去。
有的砸进骨墙。
有的被震碎头颅。
有的还未落地,便被第二轮拳风碾成骨粉。
血骨卫、守门妖尸、骨火、六门锁影。
这些东西层层叠叠压来。
却仍旧没能让霍灵飞退回门外。
反倒是他一步一步,将战线从门口推入了门内十余丈。
柳源眼中精光一闪。
“就是现在。”
“第二楔线,入!”
早已等候的玄山宗阵师齐齐出手。
三十六枚新的阵钉,被同时送向南偏门门槛。
门槛是门内门外气机交界之处。
先前霍灵飞没有推进去时,这里根本钉不住。
可如今,霍灵飞把门内压力向深处硬推十余丈,门槛处便出现了一瞬间的空隙。
这一瞬,就是柳源等的机会。
咔!
咔咔!
三十六枚阵钉接连入地。
青光从门槛上亮起,终于与门外第一楔线连到了一处。
南偏门那面小旗猛地一震。
旗面之上,属于人族的气息第一次真正压过了周围骨火。
赤骨岭主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整座赤骨主岭都响起一声低沉怒吼。
它被激怒了。
因为它终于意识到,人族不是在门外试探。
他们是真的要一点点把这扇门吃下来。
而南偏门一旦被吃下,七门阵势便不再完整。
赤骨主岭,也就不再是完整的赤骨主岭。
霍灵飞立在白骨长道之中,抬头看向深处。
“急了?”
他声音平静。
“那就出来。”
门外,第二楔线成形后,压力并没有立刻减轻。
相反,不少阵师都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因为第二楔线越过门槛,与赤骨主岭的联系更深,反噬也更直接。
有人刚松开阵钉,鼻血便止不住地流。
有人耳中嗡鸣,连同伴说话都听不清。
可他们脸上却没有多少惧色。
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成了。
他们真的把阵线钉进了南偏门门槛。
这种事若放在过去,根本没人敢想。
玄山宗一名年轻弟子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忽然笑了一声。
旁边老阵师皱眉。
“笑什么?”
年轻弟子道:
“弟子以前学阵,总觉得阵法就是守山门、护宗脉。”
“今日才知道,原来阵也能这样用。”
老阵师沉默了一下。
随后低声道:
“记住这种感觉。”
“以后元武若真有更多前营,就不只是武夫往前拼命。”
“阵师也要往前。”
年轻弟子重重点头。
这句话,对他而言,比任何阵诀都重。
过去人族阵师大多在关内、山门、城池之后。
他们负责修补,负责防御,负责让活着的人多撑一日。
可今夜他们第一次发现,阵师也能把阵钉钉到妖魔门上。
这种变化,对整个人族战法的意义极大。
柳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看着门槛上亮起的第二楔线,眼神并没有太多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因为越是成功,越说明这条路可行。
而可行的路,往往意味着以后要有更多人踏上来。
更多阵师。
更多老卒。
更多年轻武人。
他们会沿着黑血祭原、沉碑岭、南偏门这样的节点,向妖地更深处推进。
也会死在这些地方。
柳源心里很清楚,自己此刻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成为后来者效仿的范式。
所以他不能只求今夜痛快。
还要让这一战打得有章法,有记录,有能够传下去的经验。
他转头吩咐:
“让后营书记官过来。”
传令武人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柳源声音平稳。
“记第二楔线入门槛所需阵钉数、耗符数、伤员数。”
“记血骨卫燃纹强度。”
“记七门锁影压阵时,哪几处反噬最重。”
传令武人立刻明白。
这一夜不只是打。
还要把如何打下来记清楚。
因为黑血祭原第一营若真要成为人族反攻妖地的开端,就不能只靠一位霍武仙的拳。
拳能开路。
可路要让后来者也能走。
而记录,便是后来者能少死一些人的根基。
门内,霍灵飞似乎听见了柳源的吩咐。
他没有回头,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
他负责把赤骨主岭打痛。
柳源负责把这种打痛妖魔的方法留下。
这才是第一营如今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单独某个人强。
而是强者开门,阵师钉线,老卒立桩,后方记法。
一整套原本不该出现在妖地深处的人族秩序,正在赤骨主岭门口一点点长出来。
赤骨岭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它宁愿面对一群只知道热血冲杀的武人。
也不愿看到人族在它门前一边作战,一边总结如何继续往里打。
于是主岭深处,那股怒意更冷了。
冷到像要把整条白骨长道都冻成一截死骨。
门外书记官也已经赶到。
他不是武道强者,只是个脸色发白的中年文吏。
骨雨残片还在地上弹跳,他握笔的手却没有停。
阵钉数。
伤员数。
血骨卫燃纹变化。
七门锁影压下时,哪一排盾卒先出现反噬。
这些东西一条条落在纸上,字迹被风吹得发颤,却仍旧清楚。
旁边护卫忍不住道:
“先生,往后站些。”
书记官摇头。
“往后看不清。”
他抬头看了一眼南偏门,低声道:
“诸位在前面拿命换出来的东西,不能记错。”
护卫一时无言,只能将盾举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