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藤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这次,她的手没有穿过影子,而是实实在在地摸到了孩子的头发。很软,很细,像春天的柳絮。
“姐姐送你一个新的家。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孩子,有吃不完的糖,穿不完的新衣裳,玩不完的玩具。你去不去?”
孩子想了想,道:“有糖吗?”
“有。很多很多糖。”
“那我去。”
崔三藤夹了一粒米,放在孩子面前。孩子吸了一口气,米粒消失了,她的身体凝实了一些,像一个真正的孩子,有血有肉,有鼻子有眼。
“吃吧。吃饱了上路。”
孩子吃了米,看着崔三藤,笑了。
“姐姐,你真好。”
崔三藤敲响魂鼓,银蓝色的光芒照在孩子身上。孩子的身体开始变淡,变透明,但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姐姐,再见。”
“再见。”
影子消失了。
崔三藤坐在供桌前,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和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吴道从屋里走出来,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肩上。
“三藤,歇一会儿吧。”
崔三藤摇了摇头,拿起第四张符纸。
“不歇。还有二十个呢。”
吴道没有再劝。他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送魂。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好人、坏人。愿意走的,她送走。不愿意走的,她劝。劝不动的,她等。等他们想通了,愿意了,再送走。
从早上送到傍晚,二十三个魂魄,全部送走了。
最后一个魂魄是一只狗。黄色的,土狗,不大,瘦瘦的,耳朵耷拉着,尾巴夹着。它从符纸里飘出来,看着崔三藤,摇了摇尾巴。
“汪汪。”它叫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崔三藤看着它,笑了。
“你也想回家?”
狗又摇了摇尾巴,汪汪叫了两声。
崔三藤夹了一粒米,放在狗面前。狗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米粒消失了,它的身体凝实了一些,不再像烟一样摇摇晃晃的了,而是一只真正的狗,黄色的,瘦瘦的,耳朵耷拉着,尾巴夹着。
“吃吧。吃饱了上路。”
狗吃了米,看着崔三藤,摇了摇尾巴,然后叫了一声,声音很大,很响亮,像是在说谢谢。
崔三藤敲响魂鼓,银蓝色的光芒照在狗身上。狗的身体开始变淡,变透明,它的尾巴还在摇,越摇越慢,越摇越轻,最后消失了。
供桌上的符纸全部暗了,变得和普通的纸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香燃尽了,蜡烛灭了,魂鼓和魂铃安静了。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在鼓掌。
崔三藤坐在供桌前,额头上全是汗,脸色有些白,但嘴角带着笑。
“道哥,送完了。都送走了。”
吴道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辛苦了。”
崔三藤摇了摇头,靠在他肩上。
“不辛苦。他们能回家,我就高兴。”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轻,像是有人在往天上撒盐。雪花落在崔三藤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手上。她没有动,就那么靠着吴道,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吴道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雪花落在他身上,他也不在乎。他只是看着天,看着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雪花,心里很安静。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着。吴道每天早起,练功、修院墙、喂鸡、扫院子。崔三藤每天早起,练萨满秘术、洗衣服、做饭、教孩子们认字。侯老头每天在厨房里忙活,变着法儿地做好吃的。敖婧每天带着小猴子在院子里玩,追鸡、爬树、挖泥巴、捉蝴蝶。阿秀和阿福每天跟着崔三藤认字、写字、算数,学得很认真。
张天师隔几天来一趟,每次来都带一些龙虎山的茶叶、糕点、水果。侯老头最喜欢他带的茶叶,说是比山上的野茶好喝多了。张天师来了就跟吴道下棋,两人下得慢,一盘棋能下一下午。吴道棋艺不如张天师,十盘九输,但他不在乎,输了下盘再来,赢了一盘能高兴一整天。
崔三藤有时候也跟张天师下棋,她下得比吴道好,十盘能赢三四盘。张天师说她的棋风跟她的性格一样,慢悠悠的,不急不躁,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不给你留机会。崔三藤听了,笑了笑,说,天师您过奖了。
敖婧有时候也凑热闹,但她不会下棋,就在旁边捣乱。一会儿动动这个棋子,一会儿动动那个棋子,气得张天师吹胡子瞪眼,但又拿她没办法。小猴子也来凑热闹,蹲在棋盘上,手里攥着一颗花生,啃得咯吱咯吱响,花生壳掉在棋盘上,把棋子都盖住了。
阿秀和阿福有时候也来看下棋,但他们看不懂,看一会儿就没兴趣了,跑出去踢毽子。阿秀踢得越来越好,一次能踢三十多个,阿福也进步了,一次能踢七八个了。两人在院子里踢毽子,踢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像山里的鸟叫。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像是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着。没有波澜,没有惊涛,只有平静的水面,映着蓝天白云,映着青山绿树,映着人间烟火。
这天傍晚,吴道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断了腿的椅子,崔三藤突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面昆仑镜。镜子的表面有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镜子内部涌出来的光——银白色的,淡淡的,像月光。
“道哥,你看。”她把镜子举到吴道面前。
镜子里,映出了一个画面。那是一座山,很高,很陡,山顶上覆盖着白雪。山脚下有一个院子,灰瓦白墙,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歪歪扭扭的,像一只伸出来的手。烟囱里冒着烟,细细的,在暮色中慢慢飘散。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有笑声,有鸡叫,有狗吠,有孩子的哭声。
“这是……”吴道看着那个画面,愣住了。
“这是我们的家。”崔三藤道,“昆仑镜照出了我们的家。从昆仑山上,能看到长白山,能看到我们的院子,能看到我们在做什么。”
吴道看着镜子里那个院子,看了很久。他看到侯老头在厨房里做饭,看到敖婧在鸡窝前面喂鸡,看到阿秀和阿福在院子里踢毽子,看到小猴子蹲在屋顶上啃花生,看到自己在修椅子,看到崔三藤站在屋檐下看镜子。
“三藤,你说,昆仑镜能看到多远?”
崔三藤想了想,道:“能看到很远。能看到过去,能看到现在,也能看到未来。”
吴道问:“能看到未来?那你能看到我们以后的日子吗?”
崔三藤看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面的画面变了,不再是他们的院子,而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是有人在水里画画,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看不清。”她道,“未来的事,谁也看不清。但不管看不清,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崔三藤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以后的日子,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分开。”
吴道看着她,也笑了。
“你说得对。”
他把椅子修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夕阳照在他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像一床被子,盖住了他。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吃饭去。侯老头的饭好了。”
崔三藤点了点头,握紧他的手。
两人向屋里走去。
屋里,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融融的,像是在招手。侯老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吃饭了!都别玩了!”敖婧的欢呼声从院子里传出来:“来了来了!”阿秀和阿福的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噔噔噔的,像在跑。小猴子在屋顶上叫了一声,吱吱吱,像是在说“我也要吃饭”。
吴道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屋里,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炸鱼、凉拌黄瓜、大葱蘸酱、酸菜粉条、西红柿鸡蛋汤。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端起碗,开始吃饭。
吴道看着这一桌人,看着这一桌菜,听着这些声音——碗筷的碰撞声、咀嚼的声、说话声、笑声、还有小猴子啃花生的咯吱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覚。
这就是他守护的东西。
不是什么大道理,不是什么宏图伟业,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实实在在的、烟火气十足的日子。
他端起碗,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满嘴都是肉香。
“好吃。”他道。
崔三藤坐在他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
吴道笑了,大口大口地吃。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轻,像是有人在往天上撒盐。雪花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鸡窝的屋顶上,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落在屋檐下的椅子上。
屋里,灯光温暖,笑声不断。
(第四百九十五章人间之归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