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那点锐气便被更深的倦意吞没。
他缓缓道:“早年确与白莲教打过几场硬仗,可这些年东奔西走、心力交瘁,如今更是落魄至此。若指望老朽亲自出手对付他们……恕难从命。”
朱由校心头微叹。这位老将眼下困于府邸、赋闲多年,强请出山,确是强人所难。
他此来本也不为逼人复出。
略一凝神,他沉声问道:“敢问侯爷当年清剿白莲教徒,进展到哪一步了?”
盛庸眉峰一蹙:“方大人让你来的?”
朱由校坦然点头:“学生一头雾水,去向恩师请教,老师只说一句——‘去找盛侯爷’。”
“既如此,随我来。”
话音未落,盛庸已转身迈步。朱由校紧随其后,穿过回廊,步入书房。盛庸径直走向书架深处,拂开积尘,在角落抽出一张泛黄发脆的旧纸。
他轻轻吹去浮灰,递过去:“当年,老朽与平保儿奉太祖之命,扫荡江浙白莲余孽。可惜功业未成,先帝便驾崩西去,整桩差事就此搁浅。”
“这是当年我们拟定的布防图,还有麾下儿郎暗中摸排的据点密报。这些年风霜侵蚀,不知那些窝点还在不在。既然你正盯着他们,这张图留在我这儿也是蒙尘,拿去吧。”
朱由校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的粗粝与微潮。盛庸却已俯身,在书柜最底层摸索片刻,又捧出一本厚实泛黑的旧册子。
他翻开扉页,声音低缓而笃定:“白莲教源流,可溯至唐末;这册子里,记着它如何蛰伏、裂变、借势而起,大小支脉、仪轨暗语、传教手法,一应俱全。”
“更要紧的是——它能在历代官府围剿中活下来,绝非侥幸。老朽当年查到京师内,他们以秦淮河上的画舫为掩护,干些皮肉营生,线索便断在了那儿。”
朱由校双手接过卷宗,神情肃然:“侯爷放心。栽过跟头,才知道这帮人有多扎手。轻慢二字,再不敢提。”
辞别盛庸,朱由校跨出侯府大门,正欲上马返衙。
平安早随成祖北上,执掌北平都司,故而能撬动的旧档,唯盛庸手中这一份。
可刚踩上马镫,他忽地忆起路过富乐院时,帘影晃动间瞥见的那个女子——青衫素净,眼神却冷得像淬过霜的刃。
再一想盛庸方才所言“皮肉生意”“秦淮画舫”,心头莫名一跳。
他向来信直觉,从不压念头。
当即勒转马头,扬声下令:“改道——富乐院!”
方胥与张三面面相觑,刚想脱口调侃一句“大人果然豪情不减”,话还没滚到舌尖,就见朱由校策马疾驰而出,蹄声如鼓,卷起一地尘烟。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只得翻身上马,匆匆追了上去。
富乐院朱漆大门在望,朱由校翻身下马,袍角一扬,领着一众人如潮水般涌进门内。
门口那大茶壶(龟公)刚堆起笑脸迎上来,胳膊就被朱由校一把搡开,踉跄退了两步。
“本官方才打此经过,见三楼临窗处有个姑娘,脸小如桃,右眼下生着颗米粒大的痣——叫她即刻下来。”
能在秦淮河畔撑起这么一座青楼,背后没几分硬气谁信?何况富乐院本就是教坊司名下的产业。
那大茶壶一瞧朱由校这副神色,心头咯噔一声,知道撞上铁板了,连忙赔笑:“爷稍候,小的这就去唤人!”一边说,一边朝旁边小厮猛眨眼睛。
那小厮机灵得很,转身就蹽,眨眼没了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