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人造反就要株连九族?九族何罪之有,竟要为一人野心坠入万劫不复?
可当他瞧见洪奎那十几房姨太太,连最末等的小妾都满头珠翠、遍体绫罗时,心头那点愤懑骤然消散,反倒咂摸出这酷法背后的分量。
也终于悟透当年在国子监启蒙第一课——《论语·乡党篇》里“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的真意。
人一旦踏上邪途,九族便再无真正清白可言。既然共享一人腾达的荣光,就该共担天崩地裂的报应。
像洪奎这般吸民髓、养私欲的蠹虫,诛其九族,非但不损阴骘,反是替苍生剜腐肉、斩毒根。
待朱由校押着洪奎满门回转南城兵马司,教坊司上下数百口人——从主事官员到唱曲儿的伶人、卖笑的娼女,全被石稳率人锁拿入狱。
真要撬开嘴、问出实情,还得靠许远这老刑名出手。
他调来一拨锦衣卫旧部,拆成二十多队,轮番上阵,撬杠、烙铁、水火夹……手段齐出,字字句句往骨头缝里凿。
朱由校守在牢门外,今夜不归。
人人都心知肚明,牢里有不少人只是混口饭吃,可朱由校眼下顾不得了。
他绝不能再漏掉一个影子。
南城兵马司衙门内外火把林立,照得青砖地泛出刺眼白光;而监牢深处的哀嚎、闷哼、磕头求饶声,整整一夜未断。
直到东方微露鱼肚青,许远才撑着酸软的腰背,慢悠悠摇着轮椅出了牢门。
手里捧着厚厚几叠墨迹未干的供状,递到朱由校面前。
叹口气:“老喽,熬一宿就撑不住了,骨头缝里都发虚,下官得去眯半个时辰,大人自便。”
朱由校盯着那张故作憔悴的脸,眼皮一掀,差点翻出声来。
腿早好利索了,偏赖在轮椅上不肯起身。
熟人都懂,这是在端架子——觉得轮椅配羽扇,活脱脱一副运筹帷幄的卧龙相。
可若让外人撞见,怕不以为朱由校正逼着个残废连夜办案,寒碜得慌。
许远撂下话,也不等朱由校点头,左手推轮,右手摇着把不知什么鸟尾羽扎成的扇子,晃晃悠悠朝后院踱去,背影还真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闲散劲儿。
朱由校懒得搭理这人的戏瘾,低头翻开供状细看。
越看眉头越紧。
供词里全是些打杂跑腿的,没人见过佛子真容,更没人听过佛子开口说话。
片刻后,他又缓过神来——倒也合理。当年陆丰已是正四品大员,在白莲教里爬到菩萨位,照样连佛子影子都没捞着。
合上最后一份口供,朱由校拇指缓缓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
教坊司一锅端,富乐院据点拔除,对白莲教这种躲在暗处的邪祟而言,无异于断其臂膀、剜其耳目。
可主谋未落网,抓再多虾兵蟹将,也不过扬汤止沸。
除非顺藤摸瓜,把京师城里所有窝点连根刨起——届时佛子就算稳坐莲台,怕也坐不安生。
他将供状塞给石稳,命他按图索骥,挨个上门拿人;自己则转身回屋,摊开盛庸送来的白莲教密档,逐字细读。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若请了人助拳,还揪不出个佛子,他朱由校以后还怎么在厂卫、东厂、锦衣卫这群狼眼里抬头?
至于江浙那些老巢,他压根没动念头。
多年过去,谁晓得那些地方还有没有香火?与其派兵扑空、惊蛇入洞,不如攥紧拳头,专打京师这一条藏得最深的黑鳞大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