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蜀中,虽未落雪,朔风却如刀刮骨。
圣女浑身湿透,冻得唇色发青,牙齿咯咯打颤。
那矮汉从石上跃下,猴儿似的蹲在岸边,仰头打量圣女起伏有致的身段,喉结一滚,眼神骤然黏腻起来。伸手扯过她裙角,凑近鼻端深深一嗅——
霎时间,他眯起眼,嘴角咧开,一副沉醉模样。
“啊——!”
圣女本就心神未定,再被这非人非猴的怪胎这般轻薄,惊得魂飞天外,猛地弹起,八爪鱼似的死死箍住佛子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嘿,你从哪儿淘来的这等绝品鼎炉?让她陪我闭关双修一月,这单活儿,我分文不取,如何?”
话音落地,圣女脸霎时惨白如纸,一双水眸盈满惊惶,泪光乱颤,只一个劲儿摇头,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不要……”
佛子一手稳稳环住她纤腰,垂眸盯着矮汉,声音沉而稳:“本尊,加钱。”
矮汉眼底精光爆闪,身形一弓一弹,活似离弦之箭,几个起落便攀上岩壁,眨眼落在甘宁衣冠冢前。
他半跪在墓碑顶端,挠着后颈嘿嘿一笑:“开席!本尊今日要宴请贵客。”
侏儒男子身影刚消失在林间,圣女才从佛子背上滑落下来。河水浸透了她的素衣,一离开那温热的胸膛,寒气便如针尖刺骨,叫她止不住地打颤。
她强撑着挺直腰背,声音发虚却竭力稳住:“他……就是蜀中那位佛子?”
佛子眉峰微蹙,语气淡得像拂过山崖的风:“不过是个被猴群叼去养大的野孩子罢了。”
……
有人在席上大快朵颐,有人在山里劈荆斩棘。
朱由校抱拳一笑:“正是在下。”
常言道:蜀道之险,胜过攀天;又说:望山跑断腿。
蜀中山势就这般欺人——瞧着近在眼前,轮廓也不甚高峻,可真迈开腿走起来,脚底磨破、肺腑灼烧,连心都渐渐沉进一片灰白绝望里。
万县通往甘宁河的密林小径,早被疯长的刺藤堵得严严实实。为避耳目,朱由校硬是挑了这条最硌牙的路。
路难走倒罢了,更要命的是两旁全是倒钩密布的荆棘。眼下众人衣衫早已褴褛不堪,身上没一处囫囵布片。
更别提每人肩头还压着两只陶罐,每只十斤,加起来二十斤死沉;再配上火铳、药包、腰刀、硬弓、箭囊,直压得校尉们喘气都带血丝。
最熬人的,是前头开路的单百户——负重最重,踩在最前,刀锋不停挥砍,硬生生在刺丛里撕出一条活路。
等众人终于踏出荆棘阵,单百户已不成人形:脸上、手上、脖颈上全是血口子,衣料绞进皮肉里,连走路都拖着腿。
不知走了多久,队伍攀上一处断崖。朱由校盯着他浑身淋漓的血痕,眉头拧紧。
他怕这人血流不止,悄无声息就倒在这荒岭上。
毕竟单百户一路劈砍在先,其余人只是踩着他淌出血的路跟进,所以身上只挂了点皮外伤,衣服倒是全烂了。
单百户迎上朱由校的目光,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大人放心,小人打小在山缝里钻大的,这点皮肉伤,不碍事。”
话音未落,他猫腰钻进草丛,扒拉几把青叶塞进嘴里嚼烂,唾液混着绿汁抹满伤口。
“妥了。”
朱由校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模样,仍不踏实——这法子太糙,若伤口溃烂发热,死在这儿,他没法向顾成交差。
单百户似看穿他心思,又笑道:“这草止血快,从小摔破脑袋都这么糊,从没出过岔子。”
朱由校半信半疑点头,俯身望向崖下翻涌的白浪,沉声问:“底下就是瀑布?”
单百户趴到崖边,探头瞅了一眼,朗声回禀:“回大人,正是青龙峡。此峡只通两处——左手三里,是秦时凿的五尺道,沿崖壁直通青龙大瀑布;另一条顺河而下,直奔大江。可甘宁河段水瀑接连不断,想游过去?怕是没见着江面,人先撞碎在石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