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收线!”
高空风硬如刀,刮得人脸皮生疼。才站了小半刻,朱由校耳尖已冻得发紫。
云程强按住狂跳的心口,朝地面嘶喊:“收绳——!”
底下人闻声而动,七手八脚扑向绞盘,轮轴吱呀狂转。不多时,硕大的气囊缓缓沉落,轰然轻叩大地。朱由校负手踱出竹筐,袍角未染半点尘。
云程却是被人搀下来的——两膝发虚,一步三晃。
朱由校招来所有参造热气球的匠役仆从,迎着他们亮晶晶、热烘烘的目光,朗声道:“今番试飞圆满,人人有功。每人赏钱十贯!另加一句:再铆足三日劲儿,把这飞篮雕得更玲珑、绣得更喜庆——三日后,我便乘你们亲手扎成的喜篮,去吏部尚书府,把你们的主母,风风光光接进门!”
“公子公侯万代——!”
十贯钱没砸出多大声响,却砸得众人血脉贲张。霎时间,十几条汉子围拢热气球,摩拳擦掌,眼神发亮,恨不得把每一寸布面都绣上金线、将每根竹骨都磨出包浆。
他们信:三日之后,这座由他们双手捧起的飞篮,必将在京师街头掀起一场红云烈焰!
朱由校拍了拍手,踱到云程跟前,笑意温厚:“怎么,腿还打摆子?”
云程臊得耳根通红,嗫嚅道:“小人头回登天,丢了公子的脸……”
“呵呵,无妨。”朱由校抬手一指,“腿若不软了,速备厚礼,随我去吏部尚书府拜会方大人。”
自打回京,朱由校一心扑在热气球上,至今未登方孝孺府门。
三天后,方孝孺与师娘郑氏得担起男方高堂的职责。
哪怕他跟方孝孺私交甚笃,也得登门亲请才显诚意,不然就是失礼,叫人背后指指点点。
朱由校虽眼热宫主府的富丽堂皇,却压根没动过去那儿办喜事的念头。
他打定主意,要让这场婚事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不掺权势、不裹算计,就照着寻常百姓家的样子,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一步不差。
这事,他得提前跟方孝孺通个气。
有方先生出面周旋,朱棣和礼部那边,想来也不会在这等节骨眼上挑刺儿。
说到底,朱家这一脉,眼下真就只他一根独苗了。
方府书房里,方孝孺端坐案后,唇角微扬,目光似笑非笑:“朱大人今日登门,莫非又有什么要紧事?”
朱由校挠了挠后脑勺,讪笑道:“老师这话可冤枉学生了——这不是眼看就要迎娶宫主殿下,手头琐事堆成山,一时疏忽了走动嘛。”
“哦?”
方孝孺慢条斯理捋了捋长须,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所以今日登门,纯粹是来瞧瞧老朽这副老骨头还硬不硬?”
朱由校脸一热,心里直叹气:这老头儿怎么专往人软肋上戳?
哪有当面揭短的道理?
真是世道变了,连斯文人都不讲客气了!
腹诽归腹诽,脸上却堆起更殷勤的笑:“学生真是专程来看您和师娘的,顺带……有两桩小事,想劳烦老师替学生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
方孝孺啜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你打算在朱府迎娶宫主殿下?”
“老师慧眼如炬!”
朱由校立刻竖起大拇指,笑容又添三分讨巧。
方孝孺眉头一皱:“胡闹!”
顿了顿,又缓声道:“此事老夫已同陛下、礼部议过,只要不越礼法红线,你按自己心意办便是。”
“哎呀!”
朱由校喜形于色:“老师就是老师!”
他略一停顿,神色转为郑重:“学生在这世上再无至亲长辈,唯您一位恩师。古人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三日后大婚,恳请老师与师娘屈尊移步寒舍,代行父母之责。”
方孝孺静默片刻,缓缓颔首。
他膝下无子,朱由校是他唯一入室弟子;而朱由校孑然一身,方孝孺亦是他唯一可托付的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