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出方府大门,云程早已候在阶下:“公子,回府?”
朱由校仰头望了眼天色,日头偏西,云影浮动。他摆摆手:“去南城兵马司。”
京察尘埃落定,南城兵马司一夜之间成了京师最热的衙门。
数百名牵连入案的官员,硬是从锦衣卫刀口下抢了出来,其中不乏六部侍郎、都察院御史这般跺一脚震三坊的人物。
为护这些人,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屡次对峙,火药味浓得呛人。
如今他手头事毕,于情于理,都该往衙门走上一趟——不为别的,单是露个面、站个场,也是分内之事。
……
南城兵马司今日气氛紧绷如弦,而一切的源头,竟来自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
那人正大剌剌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靴底几乎快蹭到公案边沿。
正主张永缩在侧旁一把硬木椅里,脸色铁青却不敢动弹。
许远坐在对面,眉峰拧成疙瘩,目光像钉子似的扎在那人脸上。
而那人全然不理,只把一块铜牌反复按在掌心,压出红痕,换只手再按,百无聊赖得让人想揪住他衣领,拿鞋底拍醒他。
半晌,他忽然抬眼,嗓音拖得又懒又冷:“朱由校那小子,来了没?”
许远眼皮都没抬:“已派人去请。不过朱大人近来忙着筹备与公主殿下的大婚,本官也不敢打包票,他肯不肯挪步。”
年轻人嗤笑一声,指尖在案上叩了两下:“哟,几个月不见,他朱由校架子倒长高了?连我都不见?”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声清亮朗笑——
“见!怎敢不见?数月未见,公爷安好啊!”
朱由校跨过门槛,步子稳,眼神亮,目光直直落在主位那人身上。
他嘴角一扬,笑意浮在面上,语气却滴水不漏:“公爷何时返京的?也不差个人捎个信儿,好让小弟备酒接风,尽尽心意。”
那人没答话,只起身踱下来,停在朱由校面前,忽而一笑,话锋陡转:
“朱贤弟,几个月不见,倒真没料到——你竟敢甩了锦衣卫这身皮,胆子不小啊!”
青年正是朱棣钦点、率重兵奔赴各藩王府邸削夺兵权的曹国公李景隆。
他刚回京,纪纲便向他透露:锦衣卫最近冒出个硬茬子,细问之下,竟是朱由校。
他与纪纲素来面和心不和,可毕竟同属天子亲军。听说朱由校竟敢公然撬锦衣卫的墙角,当即怒气冲冲直奔南城兵马司,摆明要讨个说法。
可几个月过去,朱由校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毛头小子。
对李景隆话里裹着的讥诮,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声道:“公爷这话折煞人了——大家都是奉旨办事,何来背叛一说?”
被这轻飘飘一句顶得哑火,李景隆面色霎时阴沉如铁。
他盯住朱由校,字字如钉:“好一个奉旨办事!那本官倒想请教——你纵容部下,从锦衣卫诏狱里硬生生劫走七八个钦定逆党,这又算哪门子忠义?”
朱由校两手一摊,语气反倒更轻:“巧了,下官听闻,被救出来的几位大人,清白如纸、政声卓着,连刑部卷宗都查不出半点污迹。”
“莫非公爷耳根子软,偏信了市井流言,连黑白都分不清,就急着上门问罪?”
“荒唐!”李景隆冷笑,“进了诏狱的人,哪个身上没沾点血?贤弟该不会真当咱们锦衣卫是开善堂的,专爱栽赃陷害、株连无辜吧?”
两人唇枪舌剑,表面波澜不惊,句句却似淬了冰的刀子,寒气逼人。
眼看衙门里火药味越来越浓,守在门外的方胥等人立马推门闯入,脚步带风,杀气腾腾。
李景隆扫了一眼,忽而嗤笑出声:“呵,我当是谁呢——原来全是锦衣卫逃出来的‘义士’啊?怎么,今日还想把本公爷按在这儿,当场剁了不成?”
话音未落,方胥、王龙、李虎三人齐刷刷瞪向他,眼神锋利如刃。
朱由校也缓缓敛了笑意,嗓音低得瘆人:“公爷张口闭口就是叛徒……敢问,我等究竟犯了哪条剐刑大罪?还是说,您打算越俎代庖,替锦衣卫把我们押回去挨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