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吸气,喉结滚动,告诉自己还能撑。
直到郑氏捧着一支猩红唇脂,指尖温软地托起他下颌,声音柔得发腻:“乖,张嘴,点个朱砂痣。”
朱由校脑袋猛地一偏,终于绷不住了。
可以忍鬼画符,忍香粉刺鼻,忍衣裳勒得喘不过气——
但男人涂口红?
这是要断他阳气,还是削他骨气?
“不涂!”
话音未落,他霍然起身,几步跨到铜盆边,“噗通”一声把整张脸扎进水里。
“咕噜噜……”
水花四溅,气泡翻涌,惊得满屋妇人齐声哀叹。
“哎哟喂——你这冤家!”
众人被他这招打得措手不及,手里的胭脂盒、螺子黛、花钿匣全僵在半空。
“怎、怎么啦?这可是咱们熬着鸡鸣卯时给你匀了半个时辰的妆啊!”
郑氏气得抬手就拍他后脑勺,“啪”一声脆响,低头一看——好家伙,粉塌了、眉糊了、胭脂融成两道血泪,整张脸活像被猫挠过的年画。
她顿时慌了神,一把拽住朱由校胳膊,连拖带搡按回铜镜前,急吼吼招呼众人:“快!快!补妆!贴片!重新上色!”
朱由校仰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师娘,娘嘞,求您高抬贵手——我这素面朝天去迎亲,难道就丢您老人家的脸了?”
他盯着镜中那张脸:鼻梁如刀裁,眉峰似墨扫,肤色冷白透润,一双眼睛黑得发沉,活脱脱一副病骨支离却锋芒暗藏的贵公子相。
就这副模样,往秦淮河画舫上一站,那些阅人无数的清倌人都得悄悄多看两眼,低语一句“好个清绝的哥儿”。
怎么到了自家这群姨娘手里,非得给他整成一只刚摘了桃子的红屁股猴?
这话刚出口,立刻招来满堂讨伐:
“这怎么使得?好端端一副妆,就这么毁啦!”
“你这孩子怎么傻乎乎的,有啥不舒坦,直说便是,何苦把脸往水里摁?”
“快坐好!咱重来一遍,可别耽搁了吉时。”
“……”
眼看几位妇人攥着胭脂盒、螺子黛、金梳子就要围拢上来,朱由校手忙脚乱抱紧脑袋,一溜烟蹿出了新房。
他心头忽然一松:这亲,不结也罢。
大不了,牵一辈子的手,守一辈子的约。
礼部派来的礼赞官早候在朱由校房门外,就等新郎一露面,立马引他过礼、行仪、入位。
谁知眼一眨,一团火红的人影已从他鼻尖前嗖地掠过。
“新郎官?!”
礼赞官惊得跳脚,拔腿便追,边跑边喊:“朱大人!朱大人留步——等等下官啊!”
刚奔到院中,朱由校耳畔忽闻呼喊,回头一瞥,只见一位穿绿袍的官员追得面红耳赤,额角沁汗,袍角都快甩飞了。
莫非是师娘安插的眼线?
“呔!狗官休走!”
朱由校厉声断喝,那官员霎时僵在原地,连气都不敢喘匀。
“大人,我……”
“还‘我’什么?本官宁死不从!”
那官员扶着膝盖直喘粗气:“大人,下官是礼赞……没我唱喏带路,这婚,今儿真办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