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场面!你快看——那是灵谷寺塔尖!那是聚宝门!还有那边……”
她一把攥紧朱由校胳膊,踮脚伸手指点,声音又亮又脆,像甩出一串铜铃。
地上百姓只瞧见公主殿下掀了盖头,露出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随后便亲昵挽着少年手臂,指东划西,笑语不断。
风太大,话音全被撕碎了,谁也听不清。
热气球被几匹健马稳稳牵着,朝朱府方向缓行,百姓们不由自主跟了一路。
起初吓得跪地叩头的,后来听朱府管事一解释,才晓得这叫“热气球”,道理和孔明灯一个样——火升气浮,借风而起。
消息一传开,不少人心中已盘算:今儿回家就劈竹篾、糊桑皮纸,扎个能坐人的大灯笼,也尝尝腾云驾雾的滋味!
朱由校顺手从竹筐旁的小铜匣里抓出一把铜钱,塞进朱月澜挥舞不停的手里,笑道:“今日是我俩大喜之日,底下全是来讨吉利的乡亲,撒些喜钱,让大伙沾沾福气。”
“撒钱?!”
朱月澜双眼刷地放光,一把抄过铜钱,扬手朝下一泼——
“哎哟!谁扔核桃核?”
“天上掉铜板啦!”
“傻愣着干啥?是公主殿下赏的喜钱!”
人群轰地围拢,争抢如潮。
倒没人真图那几文钱,图的是那股子喜气劲儿。
“接好咯——!”
朱月澜脆喝一声,又一把铜钱撒向两旁屋檐下的人群。
她倚着竹筐边沿,望着底下翻腾攒动的人头,笑得前仰后合。
“好玩不?”
“好玩透啦!”
她眯起眼,笑声清越如溪水击石,随即勾住朱由校胳膊,咯咯直乐:“上回在灵谷寺,我还当你吹牛呢——没想到真能把我托上天!”
朱由校面不改色,慢悠悠道:“灵谷寺那次,本来就是逗你玩的。纸鸢?怎么可能驮人?我用的是改良过的孔明灯。”
“啥?!”
“登徒子!”
“你给我死远点儿!”
朱月澜一把揪住朱由校手腕,龇出两颗亮闪闪的小虎牙,“咔”地咬了下去。
……
半个时辰后,朱月澜噘着嘴,极不情愿地重新盖上红盖头。
朱府离公主府本就几步路,这半个时辰,还是朱由校提前吩咐过——让马夫勒紧缰绳,慢慢悠悠,多晃悠一会儿。
看着朱月澜眉梢还挂着几分恋恋不舍,朱由校朗声一笑:“嫁进朱府,热气球随你飞,今儿可真得落地了——再不下去,吉时一过,礼部那帮老学究又要搬出《仪制令》念叨个没完。”
“哼,下就下呗。”
她鼻尖轻哼一声,指尖悄悄掀开盖头一角,偷瞄了一眼京师的街巷楼阁。
朱由校顺手从筐边抽出一面赤旗,朝半空里利落地挥了两下。底下仆役齐声吆喝,绞盘吱呀转动,那庞然气球便如倦鸟归枝,稳稳沉落于青砖铺就的庭院中央。
他推开竹筐门,俯身蹲下,示意道:“上来。”
朱月澜迟疑一瞬,伏上他脊背。
“背新娘子咯——”
不知哪个巷口蹦出来的娃娃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朱由校只觉后颈一僵,背上人儿身子倏地绷紧,像根拉满的弓弦。
可眨眼间又软了下来,温热呼吸轻轻拂过他耳后。
他嗓音放得极轻:“到家了,我背你进门。”
话音未落,已踏着满地碎金般的夕照,一步步穿过夹道欢笑的人群,稳稳迈入朱府朱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