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盯着朱由校,神色古怪极了,压根不信方孝孺会教这些奇巧玩意儿。
朱由校垂手答道:“回陛下,《考工记》乃齐国匠作典籍,早载‘浮于水者,轻于水也’;《淮南子》中更明言‘鸿毛之囊,可以渡江’,皆是讲物之轻重与浮沉之理。小子不过是照着古法,把道理用在了天上。”
《考工记》这种工匠杂录,朱棣自然没翻过;可《淮南鸿烈》他熟得很,年轻时就逐篇细读过。
见朱由校说得头头是道,他侧首朝马和使了个眼色。
马和立刻取来一册《淮南鸿烈》,双手呈上。
朱由校接过书,指尖一挑,直指《万毕术》篇:“鸿毛之囊,可以渡江”八个字赫然在目。
他正色道:“先人早知水有托力,造船行舟,全凭此理;同理,空气亦有托力,只要让整盏灯加上燃料的分量,轻过它排开的那团热空气——它就能飞。”
“再说咱们脚下的大地,为何不散作星尘、人畜不坠入虚空?因这颗球自身生出一股吸摄之力,小婿管它叫‘引力’。正因有它,城墙才立得住,海船才驶得稳,熟透的果子也不会往天上去,只肯乖乖落向地面……”
朱由校一边翻书,一边连珠炮似地讲,硬是把朱棣和马和绕得眼花耳热、脑子发胀。
等他话音未落,朱棣已抬手急拦:“打住!这些玄理,留着去跟国子监那些老博士掰扯吧。”
朱由校腼腆一笑,心里也清楚:对朱棣这样日理万机的君王,硬要他嚼透每件器物背后的机巧,实在强人所难。
他实在太忙了,奏本堆山、军情如火,脑中早已塞满疆域图、粮草账、边关报,哪还容得下浮力、引力来回打转?
一旁的马和望着朱由校清俊侧脸,心底悄然涌起敬意。
初见那日,这驸马爷呆头呆脑,连马惊了都傻站着不动,险些被踏翻在地。
可今日单就一个“浮”字,他竟能引经据典、层层剖解,说得既透又活。
不愧是方孝孺亲授的弟子,学问底子,当真厚实得惊人。
朱棣缓了半晌,才算从那一堆新词旧理里挣脱出来。
他生怕朱由校再开口,自己真要觉得这江山、这天地,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连忙催促:“快去后宫接常宁,朕估摸着,她跟皇后叙完家常,该动身了。”
朱由校也不啰嗦,躬身一礼,又朝马和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偏殿,径往后宫而去。
望着他背影渐行渐远,朱棣眉宇微凝,若有所思。
他掂了掂手中地球仪,目光牢牢锁住朱由校亲手标注的“大明”二字。
低声自语:“朕的天下,竟只占这么一丁点?大海真有这般浩渺?海那边,真还有数不清的疆土,个个不输我大明?”
自言自语片刻,朱棣忽而侧身望向马和,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马和,朕记得你打小就在滇海边上摸爬滚打,水性熟得很——这船为何能浮、人落水为何沉,你怎么看?”
马和垂眸敛神,声音沉稳:“回万岁爷,奴婢确实在滇海边上长大,可这‘浮力’二字,倒真没琢磨透。自古舟楫行于波上,只当是天经地义的事。”
“有意思……”
朱棣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比陆地辽阔两倍不止的汪洋,正翻涌着青灰浪影,仿佛无边无际的活物。
良久,他忽然唤道:“马和。”
马和立刻躬身,脊背绷得笔直:“奴婢在。”
朱棣声调平缓,却字字如钉:“听说倭国藏着一座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领水师走一趟,若属实……”
马和心领神会,当即单膝点地,袍角扫过甲板:“万岁爷放心,奴婢必不辱命。”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