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闻言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话,利落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卫,伸手示意:“殿下,请进。”
他常来聚德楼,掌柜一眼认出,却对身旁青年一时犯了迷糊——眼熟是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掌柜快步迎上,堆笑拱手:“朱大人今日可是要宴请贵客?”
朱由校脸色骤然一冷:“睁大你的狗眼瞧仔细——赵王殿下,你也敢认不出?”
老掌柜揉了揉昏花的老眼,忽地倒吸一口凉气,扑通半跪下去:“哎哟!真是赵王殿下!小老糊涂,实是殿下多年未临小店,眼拙失礼,罪该万死,还望殿下宽宥!”
“罢了。”
朱高燧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斑驳门楣、褪色灯笼、老木柜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嗯,挺好。这么多年过去,聚德楼,还是老样子。”
朱高燧上回踏进聚德楼的门槛,还是建文帝坐镇应天那会儿。彼时朱氏三兄弟被强留在京城当人质,在朱允炆的眼皮底下寸步难行,只能在城内兜圈子打发日子。
那时节,聚德楼是朱家三位落魄皇子连同朱由校这具身子原主——四个被命运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失意者,最常扎堆的地方。
不过原主囊中羞涩,顿顿靠蹭朱家兄弟的酒菜过活,连筷子都夹得小心翼翼。
后来朱家三兄弟借徐增寿——朱棣的大舅子——暗中搭桥,连夜翻墙溜出京城,原主便再没踏足过聚德楼半步。
听见朱高燧开口夸赞,老掌柜立马弓着腰、搓着手,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全赖老主顾捧场啊!都说在聚德楼吃熟了,舌头认准了这口味,眼睛也看惯了这梁柱窗棂、青砖灶台,小老儿干脆断了翻新念头,图个踏实。”
“挺好!”
朱高燧目光扫过堂内斑驳的雕花窗棂,想起当年缩在角落啃冷馒头的光景,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给我们挑个临江靠窗的雅座吧,今儿他请客。”
老掌柜一叠声应下:“得嘞,殿下稍候!”
话音未落,他已挽起袖子亲自领着小伙计擦桌摆凳,动作利落得像年轻了二十岁。等二人落座,他抹了把额头细汗,笑吟吟问:“朱大人,王爷,照旧上菜?”
朱高燧似笑非笑瞥他一眼:“你还记得本王爱吃什么?”
“哎哟喂——这哪敢忘!再说,汉王殿下隔三岔五就来,点的菜名儿小老儿都能倒背如流!”
老掌柜拍了拍围裙,转身就往灶台边扎去,脚步比年轻人还带风。
今日这两位贵客,可是真正跺一脚震得整条御街发颤的人物。满京师上下,也就聚德楼能稳稳接住这份体面。
老掌柜一走,朱高燧忽然轻叹一声:“当年咱们四个人,挤在二楼最暗的角落里分一碗素面,谁能想到,如今竟也熬出了头。”
朱由校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没接话。
他脑中虽存着那段旧日交情,可魂儿早换了人,心也凉了半截。朱高燧念叨的苦,他尝不出滋味;那份东山再起的感慨,也撞不进他心里。
他爱来聚德楼,不过是因穿越睁眼第一顿热饭,就是这儿的酱肘子配糙米饭——香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至于当初被他拿话吓破胆的两个狱卒?如今真在五城兵马司挂了小旗衔,腰杆挺得笔直,见了他还恭敬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