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粗嘎如裂帛的呼喝,撞进朱由校耳中。
他抬眼望去——是个草原汉子,乱发披肩,裹着腥膻未褪的狼皮袍子。
隔老远,一股浓烈的膻臊气就扑面而来。
“有点门道……”
朱由校眯起眼,低声嘀咕。
按理说,黄金家族眼下还顶着“大元皇帝”的名号,此人开口却只提“可汗”。
更奇的是,朱由校清楚记得,这马哈木本是瓦剌头领,素来不买鞑靼那边本失雅里和阿鲁台的账。
北元竟派他来当使节?
莫非,草原上那根绷紧的弦,已经快断了?
他心头一跳——蒙古分崩为瓦剌与鞑靼,可不就在这两年间?
念头翻涌,电光石火间,他已盘算好七八条路子。
目光锁住马哈木侧脸,他喃喃自语:“此人,或可借力。”
朱由校心知肚明:日后重创大明的,正是这支瓦剌铁骑——马哈木之孙也先,曾挟持朱祁镇叩开京城大门,险些掀翻整个江山。
而朱棣五次亲征漠北,虽不失威势,却始终未能斩断蒙古筋骨。若此时趁其内讧,抢先插手搅局,或许真能一锤定音。
仿佛察觉到视线,马哈木微微偏头,冲朱由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龙椅上的朱棣这时开口了,目光沉稳,语调温厚:“请使者代朕转告贵可汗——这份心意,朕收下了。但愿你我边境无烽火,百姓得安枕。”
马哈木向朱棣行了个草原上最庄重的俯首礼,腰背弯成一道谦恭的弧线:“大皇帝陛下尽可安心,下臣返程后必一字不漏禀明大汗。”
“唔。”
朱棣微微颔首,袍袖轻扬,朝他摆了摆手:“去吧。”
马哈木再一躬身,退步转身,稳稳落回使节席位,衣袍未乱,步子却略沉。
可那道目光——像细针扎在后颈上,挥之不去。
他终究按捺不住,侧身回望,心头一紧:那少年盯他的眼神,既无敬意,也无试探,倒像在掂量一件待拆解的旧机括。
朱由校察觉他回头,只轻轻点头致意,随即垂眸,视线滑向自己交叠的指尖。
借马哈木之手搅动北疆风云,留待今夜家宴徐徐图之。
他笃定,与达子缠斗半生的朱棣,绝不会放过任何一把能撬松对方根基的楔子。
马哈木献礼毕,轮到东南亚诸国使节登阶。
那些小邦贡品,翻来覆去不过几样:成箱的银锭、成袋的稻米、活蹦乱跳的牛羊,再加些海里捞出的珍珠、珊瑚、玉石——贵是贵,却寡淡得如同白水煮菜,连朱由校眼皮都没抬一下。
转眼间,东南诸国礼毕,殿内静了一瞬,三驸马依次上前献礼的时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