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程如遭雷击,扯着嗓子把府里上下吆喝得鸡飞狗跳,下人们抱箱扛包、牵马套车,乱作一团。
半个时辰后,朱由校盯着眼前排成一长溜、塞得密不透风的十几辆马车,额角直跳,抬脚就往云程屁股上狠踹了一记。
“我是去查案问政,不是去游山玩水!”
云程揉着腰龇牙咧嘴,却只敢把委屈咽进肚里,半个字不敢吭。
朱月澜轻轻挽住他胳膊,眼底浮起一层薄雾:“夫君,我听人讲云南瘴疠横行、土司跋扈,要不……咱进宫求求父皇,换个人去?”
朱由校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厚:“没用。圣旨已落,箭在弦上——这一趟,我非去不可。你安心在家,若觉寂寞,便陪皇孙殿下读读书、练练字。”
风忽然静了,连檐角铜铃都哑了声。
“朱大人,再磨蹭下去,今儿连滁州城外的十里铺都摸不到!”
一道冷硬嗓音劈开离愁,朱由校刚抬起的手顿在半空,只得低头,在朱月澜光洁的额角匆匆印下一吻,随即松开她,转身大步而去。
正阳门外,钦差仪仗早已列阵以待。
三名都察院御史端坐马上,身后跟着五军都督府调来的百户所亲兵;另有一支方胥麾下的精锐百户所随行护卫——两百余人,刀甲鲜明,鸦雀无声。
因朱由校持的是钦差关防,行程须严守官驿路线:出南直隶,入江西,穿湖广,过贵州,终抵云南。
他接过勘合图的一瞬,拳头就攥紧了。
谁定的这鬼路线?
走陆路?!
沿长江逆流而上,至重庆折向西南,经豆沙关、踏五尺道,三旬可入滇境——偏要绕开水道,踩着坑洼泥泞、颠得人五脏移位的旱道一步步挪过去?这不是存心折腾,是拿命赌运气!
朱安见他脸色发黑,忙凑近低语:“朱大人,此乃陛下亲笔朱批。”
朱由校绷紧的下颌线,倏地松了。
陛下点的路……
那还说什么?
“出发!”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扬起尘烟,朝着西边官道疾驰而去。
此行名义上是巡视云南,查验改土归流推行实情;实则更是朱棣布下的一道民生考卷——沿途州县田亩丰歉、仓廪虚实、吏治清浊、民情苦乐,样样都要亲眼瞧、亲耳听、亲手记。
水路虽快,可船行水上,只见波光不见炊烟;陆路虽慢,却能让一双眼,真真切切扫过田埂上的裂痕、灶台边的冷灰、孩童脚上漏风的草鞋。
道理清楚得很。
可朱由校心里还是堵得慌。
大明的官道,实在烂得太彻底了。
江南尚可,地势平阔,又是朝廷钱袋子,官道勉强能容三车并行;可再往西……那就真是拿命在丈量山河了。
但朱由校上辈子可是踏遍过贵州山道、云南古驿的,他清楚得很——没了柏油路和高速路,这支队伍想横穿云贵高原,无异于拿血肉之躯去啃石头山。
头一天,二百号人马紧催慢赶,总算在日头沉进西山前挤进了滁州城。
落脚驿站后,朱由校一头扎进屋子,掰着指头掐日子。
滁州离京师一百六十里,整整耗掉一整天,这还是把马当铁疙瘩使、半点不心疼的结果。
而从京城到云南,足有近四千里。哪怕一路狠抽战马,不歇不缓,也得熬满三十个日夜。
更别说钦差出行,每到一地都得跟地方官打擂台、听禀报、接宴请、验文书——光是应付这些场面,一天就得磨掉小半天。
若在云南再耽搁十来天,前后加起来,怕是三个月都打不住。
可院试定在二月二十八,二月最后一天啊!等自己风尘仆仆赶回京,黄花菜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