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出京一日,竟撞上个连钦差旗号都不认的三品官,偏生方胥还愣是叫不出名号——这事,透着一股子寒气。
方胥跨前半步,抱拳拱手,声音沉得像砸在铁砧上:“敢问这位大人,官居何职?”
为首的官员默不作声,身后一名侍卫立刻跨前一步,厉声喝道:“我家大人名讳岂容尔等随意探问?速唤你们管事的出来答话!”
这话一出,方胥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自己身上那身五城兵马司的绯袍,竟连半分威慑都激不出来——这让他心头一堵,不是羞惭,而是火气直往上撞。自朱由校执掌钦差印信以来,京师地界上,甭管是六部堂官还是九卿重臣,见了五城兵马司的旗号,哪个不是客客气气?还从未有人敢当面甩脸子。
朱安也皱紧了眉头。都察院三个字,在地方上向来是令百官变色的招牌。可眼前这人进门便要清场,连朱安亮出腰牌、报出衙门后,依旧眼皮都不抬一下——他到底是谁?哪来的底气?
朱由校刚掀帘冲出房门,那句狂妄至极的话便劈头砸进耳朵里。
他大步走到方胥与朱安之间,眉峰拧成一道黑线,声音低而冷:“你们没说清楚?我们是奉旨赴云南的钦差?”
方胥闷声应道:“回大人,说了!可对方压根不认这个理!”
“哦?”
朱由校拨开人群,径直站到那官员跟前,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本官便是这支钦差的主事。怎么,诸位有事要谈?”
那人终于抬眼,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惊的是朱由校这般年轻,却已披上正四品绯袍;再细瞧胸前补子上那对腾跃的虎豹纹样,眼神又倏然冷了下来——武官?哼,不过是个靠荫庇爬上去的雏儿罢了。
他略一整袖,不疾不徐开口:“本官朱瑛,新任左副都御史,自广西返京赴任。此驿三日前业已遣人定下,如今却被贵属占满。这位大人,莫非不该给个说法?”
朱由校瞳孔微缩,旋即面色一沉。
竟真撞上了朱瑛。
这名字,在永乐朝就是一把刀——纪纲执刃,朱瑛磨锋。一个构陷栽赃,一个锁拿拷讯,朝中多少老臣被他们联手削得七零八落。
洪武末年他已是御史,建文初调北平佥事;汤宗告其通燕,建文帝一道旨意将他贬去广西。成祖登基,立马召回,授左副都御史。自此,谁沾上他,谁就难逃牢狱之灾。
没想到,滁州这破驿站,倒成了他的迎宾处。
朱由校念头一闪而过,嘴角浮起一抹淡笑:“笑话。本官倒要请教朱大人,朝廷设驿,为的是便利公务往来,不是供人圈地囤房的。本官走南闯北,只听过‘先到先住’,没听过‘先订先占’。若真要交代,该是朱大人给本官一个交代才是。”
朱瑛神色不动,语气反倒缓了几分:“本官亦不愿为难钦差。只是此驿,今日必住。烦请大人让出三间房——人不多,够用即可。”
官场旧例:驿站争房,以品级为序,低者避让高者。
朱瑛初抵京师,不愿节外生枝;况且眼前这少年虽是武职,却穿得一身绯红,背后怕是有擎天巨柱撑着。他这话说得已是退让三分。
可落在朱由校耳中,却如针扎耳膜。
不为难我?非要抢房?还“必住”?
这驿站拢共九间屋,二百余人挤得连灶房都搭了铺盖。腾三间?等于把他和亲兵全赶去野地里吹风!
他盯着朱瑛,忽而一笑:“倘若——本官偏不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