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见朱由校利落跳下虎背,眉梢微蹙,可转眼瞧见满场官吏垂首屏息、俯首听命的模样,眼底倏地一亮,像火苗猝然腾起。
这官儿果然没诓她——他比城里那些老爷,硬是高出一头!
苏真听见“不得叨扰百姓,违者重罚”一句,脊背骤然绷紧,指尖发麻,忙不迭拱手作揖:“下官谨遵钧命!谨遵钧命!请天使移步县衙,容卑职细细禀报!”
朱由校向来厌进城,根子就在这儿:但凡钦差露面,地方官便如闻鼓点,立刻张罗排场。
自己迎候不算,还要强征百姓敲铜锣、擂大鼓,挨家搜罗山珍野味、锦缎银器往衙门里堆,仿佛阵仗越大,越显忠心。
可朱由校只觉聒噪刺耳!
眼下钦差初至尚且如此,若真龙亲临,怕不是要拆了半座县城、刮尽三乡粮秣?
难怪每次圣驾出巡,朝堂上总有人伏地苦谏——这不是摆谱,是活生生剜百姓的肉!
待苏真将临时聚拢的百姓尽数遣散,朱由校翻身又坐回虎背,稳稳当当,倒像骑的是自家坐骑。
苏真却习以为常,不惊不惧,亲自徒步相随,垂手立于虎侧,恭谨如侍。
朱由校偏过头,目光直落苏真脸上:“本官此来,只为昨日那桩水渠纷争。据麦琪姑娘所诉,你未加详查,便带人锁拿她兄长入狱——可有此事?”
话音未落,已似铁钉楔入木中,不容回避。
苏真一时怔住,喉结上下一滚,半晌才苦笑摇头:“大人明鉴,此案盘根错节,下官正为此焦头烂额……”
“焦头烂额?”麦琪猛地拔高声调,杏眼圆睁,“分明是他们先掘断我族引水口,毁我梯田三亩!你们这些大明官儿,装聋作哑还嫌不够,倒打一耙!”
她这话一出口,周遭几个云南属吏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我们刚下马歇脚,连茶都没喝一口,就被劈头盖脸骂作糊涂蛋?这账,算谁头上?
朱由校眉头一拧,他也是大明的官。
麦琪这话,扫得忒宽,连他自己都兜进去了,一时无人接腔,空气僵了半拍。
苏真勉强扯了扯嘴角,到底没跟个土司姑娘计较,可心里那点不快,像石子硌在鞋里,磨得生疼。
他朝朱由校再一拱手:“大人稍候,进了衙门,自有分晓。”
说话间,县衙已赫然在前。
可刚踏近青砖门阶,一阵激烈嘶吼便撞了出来——
全是听不懂的土语,字字如刀,句句带刺。
苏真抬手一指,叹道:“方才正在升堂问理,可惜……僵持不下。”
朱由校颔首:“进去看看。”
大队人马留在门外,他只携麦琪、三名御史,以及方胥、张三两名贴身亲卫,随苏真迈步跨入。
堂内两拨人正隔着公案对峙怒斥,语速急如爆豆,字字咬牙。衙役们攥着水火棍死死拦在中间,额头青筋直跳,满脸写着“快撑不住了”。
左边十余人,衣饰粗犷,为首青年肩宽腰窄,眉骨高耸,下颌线硬朗如刀削——与麦琪眉目之间,确有三分神似。
右边人数更多些,一律素白长袍,头裹密实白巾,从额头包到下颌,连脖颈都不露分毫。人人形貌相似,难辨主次。
朱由校却一眼未扫他们,目光牢牢钉在堂中地上——
那里并排躺着几具尸首,蒙着粗布,边缘渗出暗红。
苏真指着尸身,声音低哑:“大人,就为这几条命……下官才不得不锁人拘证。死了不止一个,是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