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论道理,朱由校的法子确实扎实。
通海县城本就是个北高南低的小碗地:南边托着丰盈的杞麓湖,北边则全是阿扎、马宝儿两家土司的坡地。只要顺着山根甩出一道新渠,把整片田垄兜住,水就活了,地就肥了,人人手里都攥着实打实的好处——连县城的吃水难题,也能顺手解开。
可问题还是那个老调子:凭什么要我们出力?
尤其阿扎土司,手指直戳马宝儿鼻尖,嗓门发沉:“我们早年就掏钱修过渠!怎么轮到这回,倒要他们袖手旁观?”
朱由校面色如常,声音不疾不徐:“因为这事,对谁都划算。而且我方才已讲明——县衙,也得搭把手。”
麦琪眉梢微挑:“县衙怎么搭?”
朱由校侧身望向苏真,语气平缓:“简单——县衙出银子,你们出劳力。春耕迫在眉睫,每家抽二百青壮,县衙按日发十个铜板工钱。”
苏真脸色倏地一紧,压低嗓子:“大人,这怕是不妥……”
朱由校慢悠悠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有何不妥?你们每年截下的税银,莫非全填进老鼠洞了?”
“这……”苏真喉结滚动,忙改口,“县衙确有积存,可那些钱原是备着赈灾、抚民、防乱的……”
朱由校放下茶盏,轻轻一笑:“苏大人,兴修水利,难道不算抚民?不算防灾?”
“当然算!”苏真脱口而出,随即怔住。
朱由校顺势接话:“旱田变水田,粮产涨三成,赋税跟着涨三成,中县升上县指日可待——这点本钱,苏大人真觉得不值?”
“我……”
苏真眉头拧成疙瘩,眼底分明泛起光来——那点虚浮的“政绩”,正悄悄咬住他的心尖。
朱由校转头望向阿扎与马宝儿,声音温厚却有力:“二位以为如何?这可不是一时之利,是给子孙刨出的活命田。”
两人目光一碰,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灼热——若有县衙撑腰垫底,往后年年稳稳多收三成稻谷,这般好事,上哪儿淘换去?
于是,他们齐刷刷掉转视线,盯住了苏真。
此刻,已不是他们愿不愿干,而是苏大人,肯不肯担下这份头功。
毕竟无论哪家抽调两百个青壮劳力,今年的稻谷收成就得打对折,搞不好连糊口的口粮都保不住。
见苏真还在犹豫不决,朱由校抬手在他肩头用力一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路我给你铺好了,走不走,你自己掂量。”
至少在朱由校眼里,这事三方都能落着实惠。
可大明的官儿个个浸染多年,早把“不偏不倚”四个字刻进了骨头缝里,朱由校再有主意,也硬推不动这群老油条。
苏真心里直打鼓——若真照朱由校的法子办,县衙去年截下的那批米粮、布匹和银钱,怕是三个月内就得掏空见底。
一家二百人,拢共四百号人;每人日支十文,光工钱一天就是四贯整,快顶他整整一月俸禄了。
而这么浩大的活计,没一年半载根本干不完。
就算咬牙按一年算,前后也要砸进一千五百贯上下——这数目,光是念出来,他后颈就泛起一阵凉意。
更别提他还不知这通海县令能坐多久。万一离任前窟窿没填上,谁来替他背这口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