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昕仰面而立,两人目光一碰,他当即撩袍跪地,身后文武官员齐刷刷伏身如潮。
“臣沐昕,率临安府全体僚属,恭迎钦差大人!”
话音未落,朱安已捧出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仍是通海县衙念过的那一道旨意,可接旨之人,身份早已不同——建水既是云南布政使司驻地,又是临安府治所,还是建水县衙所在,三重身份叠压,云南大半高官尽数聚于此地。
不少人在此为官数十载,进京一趟比登天还难,有人十年未曾面圣。此刻圣音入耳,许多人喉头哽咽,热泪滚烫,止也止不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接过圣旨,朗声道:“诸位请起!戍边多年,劳苦功高。本官朱由校,现任驸马都尉、提督五城兵马司,奉旨巡阅云南,一为体察民情,二为代天子慰劳诸君!”
言罢,他翻身下马,双手将圣旨郑重递予沐昕。
“不辛苦!愿我大明千秋万代!”
沐昕双手承旨,昂首应答,声音响亮,替满朝垂泪的同僚,喊出了心底最滚烫的话。
朱由校朝满堂官员微微颔首,随即敛声收步,再未多言。
云南太远了,远得连紫宸殿上的天子、六部堂官,乃至寻常京官的脑子里,都拼不出它山川城郭的轮廓。
如今踏进建水城,亲眼见到这群扎在边地、面风沐雨的官吏,朱由校此行最紧要的一桩事,其实早已落定——他要把云南活生生的模样,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原样带回南京。
沐昕双手捧稳圣旨,指尖微压卷轴两端,垂眸低声道:“朱大人,家兄已在府中备下清酒数坛,还望大人携随行诸位移步一叙,也让我西平侯府尽一尽这地主之诚。”
“有劳沐将军!”
朱由校拱手还礼,袖口掠过一道利落弧线。
阔别数月重逢,两人眉宇间再无半分锋芒相逼的劲儿。
沐昕虽终究未能尚主,可这事若细掰开来瞧,倒未必是憾事——以沐氏在滇南的根基威望,想娶谁娶不得?偏要迎个金尊玉贵的公主进门,供着怕磕着、哄着怕恼着,反倒束手束脚,赔本买卖罢了。
心结既解,言谈举止便如春冰初融,温润而自然。
沐昕当先引路,朱由校缓步随行,眼角余光却悄然扫过那一列并肩而立的云南文官——他们脸上没有一丝被“抢了差事”的愠色,反倒像理所当然,仿佛钦差莅临,本就该由西平侯府出面迎候才合规矩。
按大明旧例,钦差落地,理应由布政司衙门设宴接风;沐昕这般“横插一手”,于文武分野森严的朝纲而言,几近越界。
可眼前这些穿青衫、戴乌纱的官员,竟个个神色平和,眉目舒展,不见半点憋屈或不甘。
朱由校心底微微一沉,又悄然浮起一丝兴味:
是不敢驳?还是早已习惯听命于西平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