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史书里朱棣对沐家防得滴水不漏——换作是他,夜里都得睁只眼睡。
厅中早已摆开数张紫檀圆桌,山珍海味堆得冒尖,活像专等着朱由校落座才开席。
他刚与沐晟并肩坐下,三位御史便紧挨着他落了座。大明虽兴分餐之制,沐晟偏爱围炉共饮那一套。
待四位钦差坐定,沐昕带来的云南官员才按品阶鱼贯而入。
能挤进主桌的,不过左右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寥寥数人;其余人等,各依职衔,分赴东西两厢。
沐晟咧开嘴,端起酒盏:“元生啊,这一路颠簸,怕是啃了不少风沙吧?”
朱由校摇头浅笑:“比起侯爷守着这万里云岭,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嘿!本侯可听说了——你刚过完元正,便星夜兼程直扑云南,二十来天奔袭四千余里!说实话,这股子狠劲儿,连本侯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话音未落,满厅官员纷纷侧目,脸上写满错愕。
先前只当这位新科钦差是靠尚主上位的膏粱子弟,谁料这少年竟真敢拿血肉之躯硬扛千里驿道!
多少人初赴云南,晃晃悠悠走上半年都不稀奇。
朱由校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
沐晟又朗声招呼:“赶了一天路,肚皮该打鼓了吧?来来来,先动筷!尝尝咱云南的山野滋味——比不得京师细巧,胜在鲜猛泼辣!”
说着,他抄起银箸,亲手夹起一块琥珀色的鹿脯,稳稳搁进朱由校碗里。
满堂哗然。寻常勋贵能沾上沐晟的酒席已是祖坟冒烟,更别说被他执箸相敬——这钦差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朱由校指尖微顿,筷子悬在半空。若非进门时瞥见庭院空旷无伏兵,他几乎疑心自己一脚踏进了鸿门宴。
他夹起那块肉送入口中,舌尖泛起微辛回甘,心里却绷得更紧:这般殷勤,究竟图个什么?
沐晟却似浑然不察他眼底的戒备,频频添酒布菜,连酒壶倾斜的角度、杯中酒线的高度,都亲自拿捏得恰到好处。
越是熨帖,朱由校越觉脚下悬空。
酒过三巡,一阵铃铛轻响,十几位身着孔雀纹锦裙的女子踏着碎步款款而入。
她们个个身段匀称,身高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齐整,连眉眼都如出一辙——鹅蛋脸清秀端方,柳叶眉纤细含韵,一双眸子水光潋滟,顾盼生辉;衣饰则轻盈曼妙,薄纱裹身,裙裾翩跹。
若非肤色略深、轮廓稍显立体,朱由校几乎疑心自己误入了秦淮河畔那家最负盛名的画舫雅集。
正迟疑间,沐晟朗声一笑:“这些姑娘,是本地摆夷土司专程敬献给本侯的。摆夷一族世代栖居山林,族中女子观孔雀开屏、踱步回旋,久而久之,便创出这支舞来——讲究的是腰如游龙、臂似垂云、足不沾尘,举手投足皆有灵性。”
“本侯粗疏惯了,平日只当热闹看;可今日席上诸位,个个腹笥丰赡,尤以元生为最——师承当世大儒,通经达史。不如一道品评:这云南的舞乐,与中原相较,究竟异在何处?又是否别具神韵?”
此言一出,满座精神为之一振。
朱由校也从琳琅满目的佳肴上收回目光,落向那群女子;他身旁两位御史更是睁圆双眼,脊背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他们确是饱读诗书的清流名士,无奈官微俸薄,一年到头难得见一场像样的乐舞,更别说这般鲜活灵动的异域风致。
纵未失态,眼底那份跃跃欲试的好奇,却早已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