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晟摆摆手,语气平淡:“本侯不过举手之劳。”
朱由校目光沉静,直视对方:“方才侯爷提及,已传令各土司协力围剿白莲余党,并严锁云南所有关隘,可是真的?”
“确有其事。”
沐晟颔首,略一停顿,抬眼问道:“你打算如何行事?”
“恳请侯爷授令——各地土司,暂由本官调遣。”
朱由校脊背挺直,眼神清亮而坚定。
沐晟眉梢微扬,随即淡声道:“你是钦差大臣,本就握有节制边地之权。”
朱由校再次拱手,深深一揖。他心知肚明,这并非公事公办,而是沐晟亲手递来的台阶。
在这片云岭腹地,若无沐晟点头,一道圣旨也不过是张废纸。
他转身唤来朱安,命其整点残部。随后一声未吭,率众踏上青石铺就的驿路。
至于战死滇南的袍泽,他只托付沐晟代为收殓遗骸——待他手刃仇人归来,再一一捧回故土安葬。
沐晟负手立于寨口,目送那一队人马渐行渐远,身影融进苍茫山色。
少顷,他朝身后轻抬手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拨两百亲兵,随他去。”
传令兵怔了一下,随即抱拳领命而去。
那支队伍,是他贴身锤炼多年的精锐——两百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人人敢闯刀山火海,个个能搏猛虎群狼。
沐晟也策马离去。望月寨在他眼中,不过是滇西山坳里一座寻常寨子;朱由校既走,此地便再无分量。
倘若朱由校当时应下他的提议,将寨子四面合围、斩草除根,何至于今日漏网之鱼四散奔逃?
“心太软了……”
……
深山腹地,一处幽暗溶洞内,一名蒙面女子静立如冰雕,周身寒气逼人。她身侧,立着一名身形魁伟、仅存一臂的男子。
女子面前,跪伏着数名白莲教“十柱菩萨”,皆属教中高位。此刻个个脊背发僵,抖如秋叶。
其中一人,正是当日截杀朱由校时发号施令的头目。
可他脸上毫无惧色,反而斜睨着女子,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一群饭桶!区区四百人,三千精锐围猎,竟被反咬一口?”
女子胸口微微起伏,嗓音冷得像淬过霜的刀:“莫非白莲教的‘金刚’,只剩一副空架子?”
唯独那人昂起头,毫不避让:“圣女说得轻巧——谁料朝廷援军竟能一日千里?”
在他眼里,眼前这位所谓圣女,不过是西佛子榻前一只金丝雀;旁人敬她,他不买账——他既是蜀中白莲总坛的十柱菩萨,更是总坛圣母亲点的信使。
女子凝视他片刻,忽而放缓声线:“照你意思,是怕官军喽?”
男人猛地冷笑:“怕?那你为何弃阵先遁,躲进这阴森洞窟,而非亲自督战?”
“你——”
一句话如箭穿心,女子顿时语塞。
眼看火药味愈浓,那独臂男子忽以沙哑嗓音插话,语调古怪却稳如磐石:“吵够没有?活命要紧,争脸面,等出了云南再说。”
“呵!”男人嗤笑一声,转向独臂汉子,“我蜀中白莲倾力相助,折损大半人马,到头来连句实诚话都听不到。”
女子眸光一敛,眼尾微挑:“那你想怎样?”
男人霍然起身,袍袖一甩:“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迈开,靴底踏碎几块碎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洞口阴影里。
山林广袤,白莲教众早已星散。但他自有手段,循着血线与暗记,把残部一一处找回来。
现在佛子下落不明,蜀中白莲教里,就数他资历最老、威望最高,岂能由一个女人指手画脚?
哪怕她真是佛子的女人,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