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贵阳,若绕开这位去年刚认下的“顾伯伯”,未免失礼。朱由校略一盘算,还是决定入城拜会。
但此番他是钦差身份,不必劳烦顾成出城迎候,提前递个帖、通个气,却是题中之义。
这差事,自然落到方胥肩上。
离贵阳城还有三十里,朱由校便命队伍停下歇脚。
说是休整,实则是等——等城里大小官员快马赶来接驾。毕竟这一趟南下,表面看是巡云南,内里却似朱棣特意拨出的一双眼睛,替他把整个西南山水人情,细细看过、记下。
朱由校翻身下马,从鞍袋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饼,就着水囊慢慢嚼。
面是死面,咬两口便噎得胸口发紧,非得一口水压一口饼,才不至于呛出眼泪。
他一边嚼着,一边仰头打量眼前那座拔地而起的巨峰——
贵州的山,和云南的山截然不同:云南山势如浪,一叠叠涌向天边;贵州的山却似青玉笋,孤伶伶戳在云雾里,一座一座,棱角分明,全是喀斯特刻出来的筋骨,硬朗又奇崛,别有一股子倔强的生气。
啃完手里的干饼,胃里那阵火烧火燎的空荡感总算压下去几分,朱由校便搁下剩下的半块,不再动筷——眼下吃饱了,进城后哪还有胃口再扫荡酒楼食肆?
歇得差不多了,他便挨着朱安,压低声音聊起来。
这一路行来,应付地方官、听禀报、定章程,全是朱由校出面;可每日一封直送内阁的密折,却始终由朱安伏案誊写、封印、快马递发。
起初他还常与朱安碰碰想法,可日子一长,见他条理清晰、措辞老练,朱由校索性放手,连折子都不再过目。
如今冷不丁凑近搭话,自然不是闲扯家常——分明是打算撬人墙角。
他伸手拍了拍朱安肩头,语调随意:“朱瑛在京城那些事儿,你们都听说了吧?”
“回大人,略知一二。”
朱安颔首,一提京中风云,眉间便浮起一层阴云。
初见朱瑛那会儿,他还当是个靠年资混上来的平庸之辈:初入京师,既无门生故吏,也无朝中奥援,怕是连御史台门槛都迈不稳。
谁承想,自己竟把人看岔了——这朱瑛心狠手辣,手段比刀锋还利,比毒蝎还阴。
进京才几日,就把六部九卿搅得人仰马翻;更在眨眼之间,把京营、厂卫、言路全拧成一股绳,牢牢攥在手里。
都察院同僚捎来的私信里,字字句句皆透着忌惮,甚至不敢直呼其名,只敢称“那位”。
一想到滁州城外那场对峙,朱安喉头就发紧,脸色也跟着黯了几分。
以朱瑛的脾性,回京之后,怕不是要秋后算账,清算旧账。
朱由校瞥见他神色,嘴角微扬,语气却淡得像口凉茶:“咱们都小看他了。此人绝非善类——听说,他已把本官的名字,记在了小本本上。”
他摇头一笑:“人已经得罪透了,还能怎么着?”
“呵!”
他轻笑出声,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玩味,懒洋洋问:“朱御史回京后,预备往哪儿落脚?”
相处这么久,朱安早摸透朱由校的脾性——一看他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就知道准没安好心。
他干脆反将一军:“钦差大人自己呢?有何高见?”
“我能有啥高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