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棘手的,是马哈木虽执掌瓦剌牛耳,他两个弟弟却对朝廷只捧大哥一人愤懑难平。
缘由直白得很——大明赐予马哈木的粮、银、绸、盐、茶、铁、布、器,样样按亲王规制,分毫不差;可阿鲁台的刀锋压来时,血肉之躯却要整个瓦剌共扛。好处尽归一人,祸患却摊给全族,谁咽得下这口气?
草原本就暗流汹涌,如今更添变数。
万一那两兄弟一怒投敌,马哈木孤掌难鸣,极可能倒向北元,大明多年布局,顷刻化为泡影。
可若追加册封他俩,国库就得大开闸门——这才是满朝文官死咬不松口的根由。
谁家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凭空塞给外人,换作谁,心里都硌得慌。
明白底细的人,自然晓得:花一笔小钱搅乱草原,远比日后调十万兵、耗三年粮划算得多。
可惜世人看事,多是只见衣裳不见皮肉。朝堂上那些老爷们,也概莫能外。
正所谓,站哪儿说话,就信哪儿的道理。
如今这口黑锅,方孝孺主动扣上了头;宋礼作为经办人,躲也躲不过去。
他还没踏进礼部衙门大门,嘴角已牵起一丝苦笑——明日早朝,怕是要被口水淹了。
旁人倒罢了,朱瑛那张嘴,可是真带毒牙的疯犬。被他盯上一口,不死也得脱层皮。
偏殿里,宋礼走后,朱棣与方孝孺各自静坐,空气沉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朱棣此刻才真切尝到父亲废掉丞相之后,留给子孙的苦果有多涩。
别的且不论——古往今来,哪有吏部尚书替天子挡箭的道理?那本该是宰辅的职责。
他虽设了内阁,眼下却不过是个拟稿传话的班子,离真正承上启下、调和百官,差着十万八千里。
复设丞相?念头刚起,又沉了下去。
方孝孺却没这份纠结。见皇帝久久不语,便整衣起身:“臣职司繁冗,户部、礼部新旧交替尚未理顺,今日能面圣,已是强挤时辰。再枯坐,反误正事。”
他拱手告退,背影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拖沓。
至于替朱棣担下骂名这事,方孝孺压根没当回事。
挑动草原各部互相倾轧,对大明而言,是实实在在的固边良策——边关百姓能安生过上三五年太平日子,他背一回黑锅,又算得了什么?轻飘飘一句话,便把这桩事掀了过去。
国库掏些银子?本就该如此!
天下哪有白得的安稳?
大明每年收上来的粮税银饷,正该用在刀刃上。
他起身,朝朱棣长揖到底:“陛下,臣告退。”
朱棣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下意识颔首。
直到方孝孺袍袖一摆、转身欲出殿门,朱棣才猛然从思绪里抽出身来。
急忙扬声唤道:“方卿,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