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在宗门待了不到十天。这十天里他把沙蝎客留下的毒蝎母初代幼体安置在饲虫峰恒温室最里间，罐底那截墨绿色旧尾针尖泡在绿洲潭水中，每天换一次水。毒蝎母幼体趴在陶罐内壁上，尾针尖的淡金色每天都在加深，从米粒大的淡金斑扩展到芝麻大的金点。柳三娘接手了饲养记录，她在记录册上专门开了一页“毒属·蝎母”，每天称量尾针长度和毒液浓度，精确到毫厘。金精蚁后则被安置在万虫山脉地底深处一条废弃的金属性矿脉中，由戍土真蛄负责监控矿脉灵力走向。蚁后钻进矿脉核心的第二天就开始产卵，第一批工蚁卵约三十枚，粘在矿脉内壁上，在元磁转化物粉末的催生下稳步发育。五行中金属性奇虫归位，肺脏对应法则的锚点正式从裂宇金螟移交给了金精蚁后，裂宇金螟的空间纹路不再受金属性杂质牵扯，甲壳上的旧疤也因此在洞天灵力滋养下愈合得快了许多。
但这十天里王铮让赵平跑了四座修仙城邦的拍卖行，又托穆银霜把千机阁的奇虫交易记录翻了一遍，还让陈远在灵虫评测体系的十九个修仙城邦分支网点都挂了寻虫启事——光明属性灵虫，或任何与“光之本源”有关的灵虫线索，高价收购。四座拍卖行的回复如出一辙：近百年没有光明属性活体幼虫成交记录，唯一一次相关拍卖是一块来路不明的光属性虫蜕碎片，被北域一个不知名散修以低价拍走，之后再无音讯。穆银霜传回来的千机阁记录则更直白：中天大陆已知的灵虫谱系中，四辅属性——光明、黑暗、毒、幻——全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品种，其中光暗最稀有，毒幻次之。她活了这么久也只见过幻灵蛾和沙蝎客的毒蝎这两例四辅奇虫，光明属性连她都是头一回听说。陈远从各网点汇总上来的反馈叠了厚厚一摞，全是“无此虫”“未听闻”“从未见”。
光明线索断得干干净净。王铮坐在搬山大殿的木格档案墙前，把最后一封反馈函看完，合上竹简。
四辅中，七彩毛毛虫已经在他洞天里蜷着睡觉，幻位归位。毒蝎母初代幼体正在饲虫峰恒温室里成长，尾针每天都在加深淡金色，毒位也有着落。光明线索全断，但黑暗至少有一个坐标可追——三年后魔族暗灵秘境开启，秘境坐标需要从魔域内部获取。这秘境里曾有黑暗属性灵虫的目击记录，即使可信度再低，也是目前唯一一条有具体位置的黑暗线索。
他现在的问题是进不去魔域。一个炼虚后期的人族虫修，身上挂着九种帝虫阶奇虫气息，走到魔域边境就会被守关魔将的魔识扫描盯上。魔族和人族之间虽然没有全面开战，但边境摩擦从未停过，落单的人族炼虚修士在魔域腹地就是一盘送上门的肥肉。要么不去魔域，等秘境里的黑暗灵虫自己飞到中天大陆来——这个概率等于零。要么换个身份进去。
百年前，他以天魔虫分身的视角深入过魔族控制区，虽然那次的时间不长，但对魔域的基本情况并非一无所知。魔域深处有大量依附于魔族的附庸种族——影魔、石魔、血魔、骨魔，虫魔也是其中一支。虫魔的地位不高，常被高阶魔族驱使来饲养魔虫和管理魔虫巢穴，正因如此，虫魔在魔域各族的夹缝里走动反而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天魔虫本身就是空间属性灵虫，穿梭空间时能留下极其细微的空间碎屑。他当年用天魔虫分身在魔域边缘行走时，分身体内积淀的空间碎屑正好可以用来模拟低阶虫魔的魔气波动。那具分身已在宗门地下密室里坐镇百年，躯壳内沉积的空间碎屑刚好够提炼出一整套虫魔伪装。
他在搬山大殿密室里把那具天魔虫分身从阵眼上移开。分身的躯壳还是百年前那副模样，膜状物留下的旧创早已被王铮用洞天灵力修复，空间碎屑在躯壳内壁沉积了厚厚一层，银灰色碎屑在灵石灯下闪着类似魔气结晶的荧光。他用混天棒的空间法则把碎屑一层层剥离压制成三百六十片极薄的伪装甲片，每一片都嵌着他自己的一丝灵力，拼合之后贴肤穿戴，甲片会自动模拟低阶虫魔的魔气波动和灵力频率。虫魔的魔气以空间属性为主，附带极淡的虫类气息，和天魔虫分身的空间碎屑天然契合。人族修士的修为波动则用九色雷躯的雷属性灵力对冲压制——雷霆灵力在丹田已拆的虫界雏形中以游离态散布，调动时不再走经脉循环，而是通过元磁虫皇的传导网直接从体表渗出，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层极淡的深蓝色雷光薄膜，这层雷光恰好能把炼虚后期的修为波动压低到魔将级虫魔的水平。
他在密室里做了多次模拟。第一轮把伪装甲片贴在手臂内侧，甲片激活后释放的虫魔气息浓度偏高，达到魔将级虫魔的水平；第二轮调到偏低，降到普通虫魔守卫的水平；第三轮把元磁压制也加入模拟，元磁传导网和伪装甲片之间的灵力配合需要反复调谐才能做到毫无破绽。连续测试了好几次，直到魔气波动的稳定度达到他满意的程度——伪装后外人看去就是一个长期饲养魔虫、体表透着一丝若有若无魔虫残气的低阶虫魔，修为约莫在魔将级。魔将级在魔族序列中不算顶尖，但也不容易被盘查刁难。
他把伪装甲片一层一层压入法衣内侧，甲片每贴合一片就自动调整一次灵力输出频率，三百六十片全部贴合后整件法衣的外观从青灰色变成了虫魔族常见的暗褐色。他把混天棒也做了伪装，棒身银白光纹被一层天魔虫空间碎屑压制，在外人看来就是一根虫魔用来驱赶魔虫的普通驱虫杖。准备好这一切后，他又从藏书楼里翻出千虫子帮他整理的魔族虫修手札残卷，上面记载了几条虫魔族内部流通的切口，包括虫魔之间互相打招呼的简短魔语和驱使低阶魔虫时常用的命令词。他把这几句魔语翻来覆去记牢，确保在外人面前不会露馅。
出发前一天傍晚，洛雨把整理好的情报汇总刻入一枚玉简放在他案头。玉简里是陈远从十几个修仙城邦汇总上来的暗灵秘境相关线索——全是间接信息，没有一个亲历者。唯一的共同点是所有情报都指向同一个魔域入口：荒骨废墟，位于魔域外围和中层之间的缓冲带。荒骨废墟深处据说有一座被废弃的上古虫魔巢穴，巢穴最底层有一道古传送阵，能通往暗灵秘境的入口区域。这条信息的来源是一个曾在魔域边缘走私魔虫材料的散修，他声称自己曾从一个魔族虫魔那里买到过一块暗属性虫蜕碎片，那个虫魔告诉他碎片是从荒骨废墟深处的旧巢穴中捡到的。散修本人从未进过魔域，那块碎片也在多年前就转卖了，但虫魔巢穴和古传送阵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废弃巢穴在荒骨废墟以西的裂谷底部，裂谷入口被一群石魔占据，传送阵嵌在巢穴最底层的虫母密室中。
王铮把玉简收进袖中。荒骨废墟的地形图他已经从天魔虫分身百年前穿越魔域的路径记忆中调出大致轮廓，裂谷入口的石魔群可以用噬灵蚁群的灵力封锁阵暂时压制。那个废弃虫魔巢穴，他去过类似的地方——魔域外围的虫魔巢穴结构大同小异，都是螺旋状往下延伸的虫道，最底层是虫母室，虫母死后巢穴塌陷，但底层传送阵往往能维持运转。最关键的是要能在裂谷中找到那个还在运行的传送阵，以及确认暗灵秘境入口是否会提前关闭。
第二天黎明，王铮把伪装甲片最后检查一遍。法衣内侧三百六十片天魔虫碎屑甲片全部稳定运转，虫魔魔气波动的模拟已经连续平稳了一段时间，雷属性灵力压制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动。他站直之后，小灰最后扫了一遍他全身的伪装状态，确认无误。
他推开搬山大殿的门走向山门。山道两侧灵田的石渠水流清澈，晨光把最远那片第十七号梯田上的紫叶地髓藤照得发亮，叶片上的紫色素浓度比周围绿叶种高出整整一个色调。周岩正蹲在试验田埂上把一株紫叶地髓藤的插穗埋进土里，手边还放着木蚨生机之力催过根的新苗。他没有惊动周岩。临走前他把一封留给韩岳的灵讯交给洛雨，若韩岳还活着，收到灵讯后自然会来万虫山脉赴约。
山门牌坊在身后越来越远。空气中晨雾未散，灵田的湿泥混着石渠的水汽，饲虫峰方向飘来极淡的饲料发酵酸味。他踩上遁光，银白色弧光破开晨雾掠过万虫山脉的群峰轮廓，往魔族控制区方向飞去。
荒骨废墟在魔域外围和中层之间，有石魔群占据的裂谷入口，还有一座被废弃的上古虫魔巢穴。巢穴底部有一个古传送阵，传送阵的另一头连着暗灵秘境的入口区域。暗灵秘境即将开启，他必须赶在秘境开启前抵达那座传送阵。一旦传送阵在秘境开启后失效，他就只能硬闯魔域深处找其他入口，那种风险不在他接受范围内。他必须在秘境开启前找到那座传送阵，用虫魔伪装混进去，确认黑暗属性灵虫是否真的存在。如果那虫蜕碎片的记录是真的，黑暗位道基就有着落了。
洞天里，七彩毛毛虫翻了个身，把触角搭在自己的体侧绒毛上继续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