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上滚动着各式综艺邀约,光线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真是出乎意料。”
经纪人古微将一叠文件轻轻放在玻璃茶几上,“我们登陆这片土地不过三十余日,你的名字已经传遍每一条樱花纷飞的街巷了。”
沈天明牵了牵嘴角,目光却越过落地窗,投向远空那片流动的云。
倦意像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
古微抽出其中一份策划书,纸页在她手中发出清脆声响。”这档节目收视率连续七年位居榜首,制作班底是业内公认的金字招牌。”
她停顿片刻,视线落在青年微蹙的眉间,“我认为这是最佳选择。”
沈天明扫过文件封面上那位着名主持人的笑脸。
他并非对谁心存芥蒂,只是忽然觉得所有精心设计的笑容都透着相似的弧度。
他合上眼,声音闷在胸腔里:“我不想去。”
“只是这一个?”
古微微微前倾身子。
“所有。”
他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流转的吊灯光晕,“不断重复相同的游戏,说着相似的台词,像按部就班的齿轮。”
他顿了顿,“我想做点真正有意思的事。”
古微怔住了。
她看见年轻人眼底浮动的微光,那是她从未在摄影棚镁光灯下见过的神采。
她轻轻叹息,将文件拢到一旁:“累了吗?这种倦怠感我明白。
如果你需要暂停,我们就调整行程。”
她的指尖划过日程表上密密麻麻的标注。
娱乐圈的潮汐从来不讲情面,今日簇拥的浪花,明日就可能退得无影无踪。
这份担忧在她喉间辗转,最终化作温软的语气:“只是热度如樱花花期,转瞬即逝。”
沈天明望着她眼底真切的关怀。
理智在耳边低语该趁势而上,可心底那簇火苗却在灼灼燃烧。
他蜷起手指,声音低了下去:“我这样任性,是不是很糟糕?”
“从商业角度来说,确实不算明智。”
古微的诚实像一捧清泉,“但若强撑着疲倦的身体站在镜头前,那些敏锐的镜头迟早会捕捉到你眼中的空茫。”
她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相比勉强营业,不如暂时隐入幕布之后。”
暖流漫过沈天明的心口。
他忽然意识到,若此刻古微厉声反对,他或许会固执己见;偏偏是这样周全的体谅,让他再难轻率抉择。
两种力量在胸腔里拉扯,他沉默良久,终于从外套口袋摸出手机。
他按下号码的手指有些迟疑,屏幕光亮映亮他眼中交织的迷茫与期待,“也许旁观者能看清我此刻该走的方向。”
古微轻轻点头,窗外恰好掠过一阵裹挟着樱瓣的风,那些粉白的花瓣贴附在玻璃上,像一帧帧稍纵即逝的定格画面。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
沈天明将设备搁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冰凉的机身边缘。
古微站在他身侧,空气里悬着未出口的询问,她只是静静望着他,像在观察一片即将改变流向的云。
她的劝解是温熨的,裹着一层生意人特有的、对时机的精明衡量。
她说得对,把日程拉长,像拉伸一块过度疲劳的肌腱,总好过骤然切断。
人气是琉璃盏,看着璀璨,捧在手里却要时时当心冷热骤变。
这些道理,沈天明都明白。
他只是在那沉默的几十秒里,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身体深处某根弦绷到极致时发出的、几近断裂的嘶响。
樱花国的灯火透过窗,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晃动的、过于绚烂的影子。
红,是烧起来的红,灼得人眼眶发干。
报道从海的这一边涌到那一边,他的名字被印刷,被传诵,被赋予各种夸张的定语,却独独不再属于那个能安稳睡到天亮的自己。
“我先回酒店。”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久未润滑的滞涩,像生锈的合页。”后面的事……过几天再说。”
他没有看古微,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个无形的点上。
疲惫不是骤然降临的山,而是经年累月渗入骨缝的潮气,此刻终于漫过了喉。
火起来之后的日子,是被精确切割成无数碎片的流水线。
睡眠是夹缝里偷来的喘息,食物是维持机器运转的燃料,咀嚼都成了需要节省时间的奢侈。
名气的背面,原来是这般荒芜的沙地,每一步都陷得更深。
古微的手落在他肩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那触碰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安静的体察。
她什么都没再说,有时候空白比言语更能承托重量。
沈天明站起身。
窗外依旧喧嚣,那是一片与他内心沉寂截然相反的、永不停歇的海。
他需要的或许不是更长的时间表,而是一个能够短暂沉没的、听不见任何潮声的深水区。
至少,先让那根弦松下来,哪怕只是片刻,听听它是否能恢复一点原有的、低微却属于自身的震颤。
古微的声音轻柔地传来:“别把弦绷得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