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还没来得及捂住耳朵,“噼里啪啦”的声音就炸开了,震耳欲聋。红纸屑满天飞,跟下雪似的,硝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院子里的鸡被吓得满院乱窜,咯咯咯地叫着,翅膀扑棱棱的,羽毛飞了一地。邻居家的鸡也被吓着了,从墙头飞过来一只,又飞过来一只,满院子都是鸡,跟养鸡场似的。隔壁王奶奶养的狗也跟着凑热闹,汪汪汪地叫,叫声跟鞭炮声混在一起,整个巷子都炸了锅。
老吴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笑得合不拢嘴,嘴里还喊着:“好!好!好!大喜!大喜!”
二狗站在院子里,被硝烟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他用手扇了扇烟,看着满地的红纸屑,看着满院乱跑的鸡,看着笑得跟个孩子似的老吴,忽然也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回是笑出来的,不是激动的。
萧战站在书房门口,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摇摇头,笑了。苏婉清站在他旁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老吴,比二狗还激动。”苏婉清说。
萧战点点头,没说话。
振邦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他看见满地的红纸屑,高兴得直蹦:“过年了!过年了!爹,是不是过年了?”
萧战说:“不是过年。是你二哥要成亲了。”
振邦说:“成亲是什么?”
萧战说:“成亲就是……你二哥要娶媳妇了。以后你就有二嫂了。”
振邦说:“那我明天就去找二嫂玩。”说完就跑去找二狗了,抱着二狗的腿不放,跟只树袋熊似的。
热闹劲儿过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鸡被老吴一只一只逮住,送回了邻居家。地上的红纸屑也被丫鬟们扫干净了。振邦口袋里塞满了纸屑,被苏婉清拉去洗手洗脸。老吴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抽着旱烟,美滋滋的,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萧战把二狗叫到书房。
书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卷黄绫圣旨上。圣旨还摊在桌上,二狗没敢收起来,他想多看几眼,怕自己是在做梦。
“坐下。”萧战指了指椅子。
二狗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跟等着训话的小学生似的。
萧战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二狗,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二狗,成亲以后,对媳妇好一点。”
二狗点头:“四叔,我知道。我一定对她好。”
萧战说:“别天天泡在地里,多回家吃饭。地里的事,让手下人盯着就行。你不在,他们也饿不死。但你不在家,你媳妇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二狗又点头:“知道了。我以后早点回来。不让她一个人吃饭。”
萧战说:“还有,吵架了别找我评理。我向着你媳妇。你媳妇是女的,你是男的,男的让着女的,天经地义。再说了,你媳妇从小没娘,跟着她爹长大,不容易。你让着她点,别跟她争。”
二狗说:“四叔,我不跟她吵。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她的。”
萧战看着他,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二狗说:“不是想得开。是我觉得,她比我聪明。她看人看事比我准。听她的,不会错。”
萧战点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还有一件事。你媳妇是太医的女儿,懂医。你在地里干活,磕了碰了,让她给你看。别硬扛。你那胳膊上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让她给你治治。”
二狗摸了摸自己的右胳膊。那是沙棘堡打仗时留下的伤,箭伤,骨头裂过,虽然长好了,但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他一直没当回事,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四叔,您怎么知道?我没跟您说过。”
萧战说:“你每次阴天的时候,右胳膊就不太灵活。我看见了。”
二狗的眼眶红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粗得像萝卜,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四叔,您对我真好。”
萧战说:“别说这些没用的。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好。行了,去吧。别在这儿坐着了。去给刘太医家送个信,让他们知道圣旨的事儿。”
二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四叔,您说我是不是在做?”
萧战说:“你配得上。别瞎想。去吧。”
二狗走了。萧战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卷圣旨,忽然笑了。他想起当年二狗刚来京城的时候,瘦得跟猴似的,身上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站在国公府门口,不敢进来。一转眼,要成亲了。时间过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