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杆枪管齐刷刷转向左侧。
三排齐射。
六千颗铅弹扫过来。轻骑兵没有重甲,连皮甲都挡不住。
整条冲锋线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刃从中间横着切断。前半截还在跑,后半截已经变成了地上的碎肉。
右翼,天璇师。
陆修甚至没有下口令。
他只是举起令旗,画了个圈。
两万人自动转向。齐射。
又一片骑兵倒下。
金帐铁骑的五路合围变成了五路送死。
每一股洪流冲到北境军阵前五十步,就被密集的弹幕拦腰斩断。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后面的战马踩着同伴的残肢断臂往前冲,又被下一轮齐射打翻。
血流成河。
不是形容。
是真的流成了河。
滚烫的马血和人血融化了积雪,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从尸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和烧焦的气味。
十万火枪军站在原地。
没有移动过一步。
没有一个人倒下。
——
阿史那拔都的位置在中军后方,距离前线大约三百步。
他看得很清楚。
太清楚了。
他看见自己最精锐的怯薛重骑,穿着能扛住床弩直射的三重铁札甲,冲进那片白色烟幕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他看见左翼四万轻骑的冲锋线在一个呼吸之间齐刷刷折断。
他看见右翼的绰拉蒙克亲率的万人队刚跑出二百步,就被一阵密集的闷响打成了筛子。
“这……”
拔都握着弯刀的手在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十四岁第一次上马杀人,到现在统帅二十万大军纵横中原。他见过城墙被回回炮砸碎,见过万人方阵被重骑兵凿穿。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杀法。
对面那些步兵甚至没有跟他的人接触过。
一个照面都没打。
就是站在那里。
举起手里的铁管子。
然后他的人就死了。
一片一片地死。
“撤!”
赤勒第一个喊出了这个字。
他的亲卫营已经折损了七成。他自己的右臂被不知什么东西擦过,铁甲碎了一块,血肉模糊。
“不能再冲了!再冲全得死在这里!”
霸海的脸已经白了。
他是打下雁门关的猛将。三万守军在他面前连一天都没撑住。他以为中原的兵都是那个水平。
但眼前这些黑衣人——
他们不是兵。
他们是另一种东西。
“吹号!”拔都终于从震惊中挣脱出来,嗓子里发出一声走调的嘶吼,“撤!全军向北撤!”
苍凉的牛角号声响起。
残存的金帐骑兵开始调头。
但调头本身就是送死。
背对枪口的骑兵被后排的齐射追着打。马屁股上的甲片更薄,铅弹穿透铁甲扎进马身,战马惨嘶着摔倒,骑手被甩飞,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蹄子踩成肉饼。
溃退比冲锋更惨烈。
——
城楼上。
硝烟渐渐散去。
鸿泽看清了战场。
他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视野里,从城墙根到北方地平线之间的整片平原,铺满了尸体。
人的。马的。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有的地方尸体堆了三四层高。血水从尸堆的缝隙里渗出来,在雪地上洇成一片片暗红色的图案。
断掉的马腿竖在尸堆上,还在微微抽搐。
而那五块黑色的步兵方阵,依然整整齐齐地立在原地。
一个人都没少。
连阵型都没变过。
“十五万……”沈万江抓着城垛,声音尖得变了调,“十五万铁骑……没了?”
他数了。
金帐铁骑二十万,还在往北逃的大约四五万。
剩下的全在地上。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一个武将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城墙上。
他跪的方向不是皇城内。
是城外。
是那十万黑衣人的方向。
然后第二个人跪下了。第三个。第四个。
扑通扑通的声音连成一片。
文臣武将,太监宫女,禁军侍卫——
所有还留在城楼上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他们看那些黑衣人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兵。
是看神。
鸿泽没有跪。
不是因为他有骨气。
是因为他的腿已经软了。
他靠在城垛上,锦被滑落在地。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流。
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转。
三个月前,他下旨调集东鲁十五万大军,准备北上镇压鸿安。
十五万。
他觉得十五万够了。绰绰有余。
现在他看着城外那些黑衣人。
十万。
十万人站在原地不动,把二十万金帐铁骑打成了烂肉。
如果鸿安把这十万人调过头来打他——
鸿泽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
战场边缘。
枪声停了。
李潇收起令旗,走到阵前。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
靴子踩在一滩凝固的马血上。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一个金帐骑兵的上半截身子扎在泥地里,下半截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李潇面无表情地跨过尸体。
“清扫战场。收缴所有无主战马。”
十万火枪军开始行动。
他们穿行在尸山血海之间,把还在抽搐的伤马补上一枪,把散落的金帐兵器堆成堆,把无主的战马牵到一起。
一万匹。两万匹。三万匹。
最终清点出来,超过五万匹完好的战马。
李潇翻身上了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万人。
“上马。”
十万火枪军翻身上马。
动作不算娴熟,但够用了。
十万步兵在半炷香内完成了骑乘化转换。
枪还在手里。弹药还挂在胸前。
但脚下多了四条腿。
李潇拨转马头,面朝北方。
他没有追。
不急。
——
茫茫雪原。
拔都的战马跑得口吐白沫。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五万残兵。
霸海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赤勒的右臂已经废了,用布条草草缠着,血还在往下渗。绰拉蒙克的战马中了一颗流弹,他换了三匹马才跑出来。
四个人谁都没说话。
跑了将近两个时辰。
身后再也没有追兵的动静。
拔都勒住缰绳,战马打着响鼻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方。
保定府的方向,硝烟还没散尽。灰白色的烟柱直冲天际。
“那是什么……”拔都的嘴唇在发抖,“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他。
就在这时,前方的雪地里冲出一匹快马。
马上的人穿着金帐通信兵的皮甲,跑得浑身是汗,嘴角挂着冻出来的白沫。
“宗王殿下!”通信兵滚下马,单膝跪地,“大汗有令!大汗已亲率三十万怯薛精锐拔营南下!目标——北域关!大汗命各路先锋即刻北上,与主力会合!”
拔都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霸海的脸色变了。
赤勒歪在马背上,手臂还在流血。他听到“北域关”三个字的时候,浑身的血好像一瞬间全冻住了。
“你说……大汗去打北域关了?”
“是!大汗亲征!三十万大军已出乌托城!”通信兵满脸兴奋,“大汗说,镇域王把主力调去了中原,北域关空虚,正是一击必杀的良机——”
“住嘴。”
拔都打断了他。
拔都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方那还未散去的烟柱。
那只是十万人。
十万没穿铠甲的步兵。
把他二十万铁骑打成了这副模样。
而大汗,现在要去打的——
是北域关。
是镇域王的老巢。
是那些恐怖武器的产地。
“完了。”
拔都从马上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脸朝下摔在雪地里。
没有晕。
眼睛睁着。
“完了……金帐要亡族了……”
凄厉的嚎哭声响彻雪原。
赤勒没有哭。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北方。
那里,大汗正带着三十万人,兴高采烈地扑向一头他们根本不认识的怪兽。
——
同一时刻。
极北之地。
北域关。
风雪呼啸。
阿史那木真骑在白色战马上,手握狼头金刀,俯瞰着前方那道灰黑色的城墙。
城墙不高。
看着甚至有些破旧。
城头上零零散散地站着一些人影。稀稀拉拉的,像是只剩下了几千守军。
木真嘴角扬起。
“果然。”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黑压压的三十万铁骑。
“他把兵全调走了。”
木真高高举起狼头金刀。
刀锋在风雪中闪着冷光。
“全军——”
他的手臂还没落下。
城墙上,三扇巨大的铁制挡板同时向两侧缓缓滑开。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在风雪中发出刺耳的尖啸。
挡板后面,露出了三个漆黑的圆形洞口。
每个洞口的直径大到可以塞进一头大象。
洞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声。
城墙最高处。
鸿安披着黑色大氅,双手搭在三座蒸汽要塞重炮的击发拉杆上。
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低头看着城下那密密麻麻的三十万铁骑,目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