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疯了一般地刮。
风雪深处,一条横不见边际的黑线正在快速推进。
大地在震颤。沉闷的蹄声与木轮碾压冻土的“嘎吱”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道低沉的轰鸣,从脚底板往上传,压迫感排山倒海。
金帐汗国大可汗阿史那木真,身披雪白狼皮大氅,头戴纯金战盔,骑在那匹高大神驹的背上,单手提着鎏金弯刀,眯眼望向前方数十里外那座灰黑色的城关。
在他身后,是三十万武装到牙齿的怯薛重甲铁骑。铁骑两侧与后方,十万攻城步兵推着巨型冲车、撞城锤、高达五丈的折叠云梯,喊着粗犷的号子,脚步震动冻土。
四十万人。吐出的白气凝成巨大的雾幔,遮蔽了半片天空。
木真冷笑一声,声音在风雪里飘出去很远:
“鸿安,你把精锐全派去了京城。今天,本汗就踏平这道关,拿你的头骨做酒碗!”
北域关城头。
冷风呼啸。
鸿安没戴头盔,黑发在风中狂舞。他站在城垛前,右臂微抬。
两只鹰隼从高空盘旋俯冲,稳稳落在他的手臂上。
他取下羊皮卷,扫了一眼,直接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纸卷接触炉火,瞬间化成飞灰。
这是他耗费数年建立的空中侦察网。木真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他不知道,自己麾下四十万大军的行军路线、兵力分布、攻城器械的行进速度,早被精确标注在了鸿安帅帐的沙盘上,误差不超过半里。
急促的脚步声从马道传来。
基建工程兵统领周怀谦大步跑上城楼,满身机油和煤灰,腰间挂着硕大的铁制扳手,脸被炉火熏得锃黑。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一身重工业打扮的骨干,每个人胸口起伏,喘着粗气。
“镇域王!”
周怀谦单膝跪地,声音粗犷洪亮:
“木真蛮子大军压境!我十万工程兵受过操典训练,弟兄们请战!愿随元帅出城,共抗蛮族!”
身后十几个汉子同时捶胸,声音沉闷,像是在给战鼓定调。
鸿安转身,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回去。”
两个字,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压住了周怀谦还没说出口的下半句。
“镇域王!城中正规军只剩五万,敌人有四十万啊!”周怀谦急了,往前膝行半步。
鸿安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拉了起来。
“周怀谦,战争不只是前线的厮杀。”
他指了指城墙内那座喷着浓重黑烟的兵工厂,声音平稳,字字落地:
“蒸汽机不能停。高炉的火不能熄。后膛枪的子弹、重炮的定装火药,还有南下铁路的铺设进度。这些,才是奉天未来百年的命脉。”
他拍了拍周怀谦肩上的油灰,像是顺手掸去什么不重要的东西:
“打仗杀人,是我的事。你的职责,是保证城头这几十根炮管,永远有炮弹可以塞进去。”
周怀谦咬紧牙关,眼眶微红,重重抱拳:
“遵命!后方兵工厂若断了一颗子弹,我提头来见!”
他带着手下转身冲下城楼,脚步声踩得马道砰砰作响。
鸿安收回目光。
城外,战鼓声穿透风雪传来,一声比一声更近,更重,更密。
地平线上那条黑线,已经化成了铺天盖地的洪流。
鸿安走到城垛前,拔出腰间佩剑。
“传令。”
副将肃立听令。
“打开城门。”
副将愣了一瞬。
四十万大军压境,不凭险据守,反而开城门?
鸿安没有解释。他很少解释。
“城中五万将士,三万火枪步兵,两万骑兵,全员出城,背靠城墙列阵。”
副将倒吸一口冷气,但军纪如铁,抱拳下楼,一个字的废话都没多问。
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
一列列身穿深灰色御寒军服的北境士兵踏出城门,步伐沉稳,无一人慌乱,无一人出声,只有战靴踏雪的声响,一下一下,死寂中格外清晰。
五万人在城门外迅速展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地,将后背彻底交给高耸的北域关城墙。
这是一种违背所有兵法常理的打法。
放弃城防,用五万人的血肉,去接四十万铁骑的正面冲锋。
十里之外,木真勒住战马,看着那个渺小的半圆形军阵,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狂笑:
“哈哈哈!鸿安疯了!五万步骑出城野战,他想以卵击石?!”
他高举狼头金刀,声音洪如炸雷:
“全军突击!一个冲锋,踩平他们!”
四十万大军齐声怒吼,声浪翻卷风雪,直冲云霄。
战马提速。大地颤抖。黑色的洪流扑向那五万人,气吞山河。
而在北域关城墙最高处,那三扇遮蔽着漆黑圆形洞口的铁制挡板,正在缓缓向两侧滑开。
沉重的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尖啸,淹没在风雪与蹄声里。
三个洞口。每个直径,大到可以塞进一头大象。
洞口深处,某种东西正在发出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声,像是某头怪物在漫长的蛰伏之后,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城墙最高处。
鸿安双手搭在三座蒸汽要塞重炮的击发拉杆上。
黑色大氅在风中猎猎飞舞。
他低头看着城下那密密麻麻涌来的四十万铁骑,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件早已排演过无数遍的事。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进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