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膝一软,跪在了沙地里。
“这不是筑城。”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是在变天。”
第七天傍晚。
天际线尽头,一片黑色的潮水滚滚涌来。
五万匹战马带起的烟尘遮天蔽日,蹄声如雷,大地都在共振。那是月氏国的精锐铁骑,月刃重骑。人马俱甲,银光闪烁,在夕阳下连成一道刺目的光墙。
阿史那木真骑在队伍正中的汗血宝马上。
月氏国特赠的亮银重甲裹在他身上,衬得他比逃亡时体面了许多。但甲胄遮不住他深陷的眼窝和花白的鬓角,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大汗,老了十岁不止。
唯独眼里的恨意没老。浓得能烧穿雪原。
“穿过断魂峡,就是金帐的心脏。”
木真马鞭一挥,指向前方,对着身旁的月氏大将穆德萨咆哮:“那鸿安小儿绝对想不到,本汗能在大雪封山前杀回来!断魂峡无险可守,本汗要一路踏进乌托城,把他的脑袋挂在狼头石柱上!”
穆德萨仰头大笑,声若铜钟:“木真大汗尽管放心!我月氏的月刃重骑,在西域打了三十年仗,没输过一场!区区一群南人步兵,还不够塞牙缝!”
他拍了拍胸甲,哐当作响:“打完之后,这金帐草场,合该有我月氏一份!”
五万大军带起的烟尘连天接地。
铁蹄踏过最后一座沙丘。
断魂峡的全貌出现在眼前。
五万人,齐刷刷勒住了缰绳。
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
穆德萨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的眼珠子瞪到了极限,手中金柄弯刀晃了一晃,差点脱手。
就在七天前,斥候回报说这里只有两座光秃秃的石山,中间一条沙路,连根草都不长。
可现在。
一座通体灰白、冷硬如铁的巍峨关隘,死死卡在峡谷正中央。
城墙高逾四丈,表面光滑如镜,连个落脚的缝都找不到。落日的余晖洒上去,灰白色的墙体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金属质感,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
关隘上方没有旌旗。没有弓箭手。
只有一排黑洞洞的钢管,长短不一,静静地伸出垛口。
像一排死神的眼睛,无声地盯着城下。
“这,”
穆德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声音变了调:“七天前……这里什么都没有……”
“障眼法!”
木真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他的脸扭曲成一团,额头青筋暴跳,瞳孔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收缩。他不信。他不接受。他拒绝接受。
“一定是那些南人用布匹和木架搭出来的空壳子!他在虚张声势!”
马鞭劈空,炸出一声脆响。
“给我冲!撞塌它!”
五千名月氏先遣重骑从阵中涌出。
人马俱甲,弯刀出鞘,在戈壁滩上掀起一股毁灭性的沙暴。蹄声密如战鼓,五千匹战马踏出的震动让脚下的碎石都在跳。
两千步。
一千步。
五百步。
城墙纹丝不动。
那些黑洞洞的钢管口,连个火星都没冒。安静得诡异。
三百步。
骑兵们已经能看清城墙上那些钢管的纹路了。冰冷的、带着工业打磨痕迹的金属表面,在夕阳下泛着幽光。
然后,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座断魂峡都颤了一颤。
那是架设在关隘正中的百磅蒸汽重炮。炮口喷涌出一团硕大的橘红色火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啸声,划过三百步的距离。
炮弹精准地落在骑兵阵列最密集的位置。
“隆!!”
一声沉闷的爆响,仿佛整座断魂峡都抖了一抖。
那是架设在城关核心位的一门百磅蒸汽重炮。
硕大的火球从炮口喷涌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落在了骑兵阵列的最密集处。
“隆!”
土石飞溅,人仰马翻。
所谓的精钢甲胄,在那毁灭性的动能面前,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
这还没完。
紧接着,城头上的五十门机关炮与轻型火炮群同时开启了“死亡合唱”。
“哒哒哒哒!”
那是死神的缝纫机在疯狂踏动。
密集的火网在城前五百步划出了一道死亡红线。任何跨过红线的生命,都在瞬间被撕碎成血雾。
水泥城墙在炮火的震动中连一丝裂缝都没有产生。
那是降维打击。
月氏重骑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这座神迹般的要塞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木真呆滞了。
他看着那些曾经纵横西域的勇士,像割倒的麦子一样,大片大片地倒在那座灰色墓碑前。
血水顺着冻土流淌,却无法沾染那城墙半分。
“撤……撤退……”
穆德萨的声音在发抖,“那不是城,那是妖术!那是神明的武器!”
五万大军,来时如狼,去时如丧家之犬。
城头之上。
鸿安负手而立,狂风吹动他的军大衣。他冷冷地俯视着落荒而逃的残敌,手中还握着一根未燃尽的火柴。
林三秋走上前,单膝跪地,眼神中透着一股狂热的狂信。
“王爷,西陲关,成了。”
鸿安点点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更遥远的西方。
“这只是开始。”
他转身看向那些彻底被吓破了胆、此时正疯狂跪地叩首的金帐降兵,语气平静得可怕。
“传令下去,在关隘刻字。”
次日。
当月氏国的斥候再次战战兢兢地靠近时,他们看见那座灰色的巨兽身上,多了两行巨大的、入木三分的汉字。
左书:大奉西极,犯者必诛。
右书:金帐新都,永镇西陲。
这一刻,金帐国与西域的地理隔阂,被硬生生地用工业血脉缝合在了一起。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鸿泽看着手中“镇域王十日筑雄关”的战报,指尖猛地用力,将名贵的官窑瓷杯,捏成了一地粉碎。
“他……他到底带去了什么东西?”
窗外,风雷隐隐。
北线的局势已经彻底稳固,但鸿安留守的真正原因,却在此刻露出了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