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乌托城都护府书房。
鸿安坐在桌前。
左手掌心歃血的刀口结着暗褐色的血痂,手掌边缘蹭到桌沿,短促的刺痛从伤口蹿上小臂。他没动。视线钉在墙面那张巨幅羊皮地图上,一眨不眨。
烛火跳了一下。羊皮卷上的墨迹与朱砂印记忽明忽暗。四大防区的菱形棱堡标记压在版图四角,像四枚钉死棺材板的铁钉。西陲关的灰色方块卡在断魂峡口。黑柳泽屯田区的网格线一圈一圈往外蔓延,像蛛网。
一条红色虚线从北域关起始,笔直向西,跨越冻土荒原,箭头直指乌托城。
蒸汽铁路。
他的食指顺着那条红线缓缓移动。指尖跨过补给站,越过标注着“无人区”的大片空白,停在乌托城的红点上。
停了三息。
手腕一转,五指张开,整张羊皮卷上标注的部族地名全数被按在掌底。
这只手曾握过钢犁、端过炮筒、摁过铜印。此刻它按住的,是一整片草原的命脉。
自开战起,每一步算计尽在其中。火炮摧毁中军,无损占领乌托。分区建立网格管控,公审呼图瓦解旧贵族。废奴分地,十日强筑西陲关。钢犁破开冻土,歃血立誓换取铁勒部归心。
阿史那木真被西陲关拦住,困死在月氏国境内。金帐旧势力清剿殆尽。底层牧民分得草场,领取救济粮,开始习写汉字。
军权与民心,已尽数握在北境军手里。
书房双扇木门被推开。
姚广忠侧身挤进来,腋下夹着半尺厚的牛皮文书,眼下挂着两坨发青的眼袋,脚步拖拖沓沓。走到桌旁,他把文书往桌角一砸,顺手拎起鸿安手边的茶壶晃了两下。
空的。
他撇撇嘴,把壶放回去,翻开最上面那份卷宗。
“四路防区月报核验完了。”
手指划过纸面,语速极快:“东部防区,溃散游骑跌破三百,本月零袭扰。西部防区,西陲关建成,月氏斥候全线后撤二百里,连试探都不敢了。南部防区,铁勒部头人阿布鼎自己组了巡护队,协助排查边界,昨天亲手上缴两名藏匿的旧贵族。”
翻过一页。
“北部防区,漠北冻原入了严冬,一根毛都没冒出来。”
卷宗合拢,啪。
“金帐国名存实亡。”姚广忠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鸿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右手食指点在羊皮卷正中央。那里用金帐文字写着三个大字,金帐国。
指腹在粗糙的羊皮面上刮了两下。慢慢地,像在刮一块干涸的血痂。
“名还存着。”
声音低沉,带着西北冻土特有的森冷。
“存一天,这三个字就是一面旗。木真哪天举旗回来,今天跪下的部族,明天照样站到对面去。”
他转头看向姚广忠,目光锐得像刀尖。
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慢的。
“把这个名,一起抹掉。”
姚广忠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张嘴,又合上,末了只吐出两个字:“明白。”
次日辰时。都护府议事厅。
鸿安端坐主位。面前长条案上,横放着一卷系着红绳的黄绢。林三秋手按刀柄,立于左侧,眼神冷淡地扫视全场。姚广忠捧着名册,站于右侧,嘴角绷得很紧。
下方两侧圈椅坐了十几号人。
火枪军四位营指挥使腰杆挺得像铁棍,眼观鼻鼻观心。五名归降的金帐旧臣目光闪烁,屁股坐在椅面上却像坐在刀尖上。三名被破格提拔的底层部落首领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搁,有个年轻的女首领不停搓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烙疤。
众人刚坐定,鸿安直接开口。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
“本王今日上表朝廷,撤销金帐国号。”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钉子。
“原金帐全境重新划分,设金州、狄州、牧州三地。”
顿了一拍。
“自今日起,天下再无金帐。”
厅内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死寂。
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尖锐刺耳。金帐旧臣塔鲁罕猛地站起来。老头子曾任金帐司牧大臣,投降后管牲畜调配,在旧臣里算个有分量的人物。此刻他花白的胡须簌簌发抖,干瘪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来。
“王爷。”
嗓音干涩得像砂纸。
“金帐国号延续三百一十七年。三百一十七年呐。这片草场上的孩子,学会的第一句话,不是阿爸,不是阿妈,是金帐。”
他喉结猛滚了一下。
“您废贵族特权,瓜分草场,牧民认了。您筑城拉铁丝网,牧民也忍了。但国号不一样。这东西刻在骨头里。硬拔,是要流血的。”
话音落地,后排两名底层首领低下了头。脖颈肌肉绷成铁条,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曾经挂弯刀。
鸿安面无表情。
他没打断塔鲁罕,只是偏过头,看了林三秋一眼。
林三秋跨步走向厅门,抬起右臂,打出一个利落的战术手势。
两名火枪军亲兵抬着一口黑漆铁皮木箱走进来。箱子沉得要命,两个魁梧汉子的腰背被压出明显的弯弧,靴底在地砖上蹭出吱吱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