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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圣旨千里来求援,镇域王坐听不起身(2 / 2)

鸿安起身,把袖中的铸管报表叠好搁在桌上,抖了一下常服的衣摆。

“我一个人见。”

赵秉文的视线在鸿安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低头退了出去。

前殿正堂的格局和议事殿不同。

议事殿是鸿安日常办公的地方,桌案文牍堆成山,铁匣铜匣摆了半壁。前殿正堂是见客用的,高阔、空旷,正壁挂着北境三州的州纹大旗,左右各设雕花灯架,正中一把紫檀高背椅,椅前三步石阶,阶下是留给来客的位置。

鸿安到的时候堂里已经点了灯。他在紫檀椅上坐下,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石阶下铺着一方青砖地,空荡荡的,连把客椅都没摆。

赵秉文安排的。鸿安扫了一眼,没说加椅子。

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十几双脚踩在石板上,杂乱中带着一股刻意压出来的整齐。裴则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捧漆盒的执事。十二名禁军被拦在了殿门外,甲片碰撞的声响隔着门槛传进来,随即被两扇合拢的大门截断了。

裴则方进殿以后先站住了。

抬头扫了一圈。灯火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下巴削尖,两道长眉几乎连到了鬓角。朝服的前襟沾了好几天赶路的尘土,但衣领和袖口叠得一丝不苟,连腰带上的银扣都擦过了。

一个讲究体面的人,赶了七天的路,进殿之前还是先把自己收拾过了。

裴则方的视线掠过空空荡荡的阶下,没有座椅。他的脚步顿了一瞬,极轻微的一瞬,右脚的脚尖在石板上蹭了一下,随即收回来,往前走了三步,站定。

“臣,礼部右侍郎裴则方,奉太子殿下谕旨,觐见镇域王殿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空旷的正堂里来回撞了两道。

鸿安坐在椅子上没动。

“太子谕旨。”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尾音往下沉了一截。“奉天的规矩什么时候改的?谕旨不叫谕旨了,叫圣旨了?”

裴则方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他身后的执事把鎏金漆盒举高了半寸,明黄绸缎在灯火下晃出一片刺目的亮光。裴则方侧身接过漆盒,双手捧着,往前又走了一步。

“圣上龙体欠安,已下诏令太子监国理政。太子以监国之权颁发的诏令,等同圣旨。臣此番千里奔赴金州,携的正是监国诏书。”

鸿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移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木纹的棱线。

监国诏令等同圣旨。这句话从礼法上站得住,皇帝病了,太子监国,发的旨意确实可算圣旨。但裴则方特意把“圣上龙体欠安”六个字放在最前面说,用意很明显:先拿皇帝的病来铺垫哀兵的调子,再拿监国大义来压。

开场白就在做局。不蠢。

“宣吧。”

裴则方听到这两个字,捧着漆盒的手稳了一下。他打开盒盖,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双手展开,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监国太子诏曰,”

鸿安没有站起来。

裴则方的动作停在了展帛的姿态上,视线从帛书上缘越过去,落在鸿安身上。

帛书是要站着听的。按朝廷礼制,圣旨宣读时受旨者应当离座,面朝帛书方向站立或跪拜。镇域王没动。两只手叠在扶手上,背靠着椅子,坐得很沉,像是那把紫檀椅长在了他身下。

裴则方的嘴唇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不可能让镇域王跪,这个他出发之前就想清楚了。但至少应当站起来。那是给帛书上那个名字的面子,不是给他裴则方的。

鸿安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挑衅,不是蔑视,而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无所谓。

一息。两息。三息。

裴则方的左脚往后挪了半寸,随即又踩回来。

他选择不提这件事。

“,东鲁逆藩杨坚,拥兵自重,私铸火器,勾结叛臣苏衍,意图颠覆社稷。其罪昭然,天人共愤。杨贼割据两州,僭称王号,调集重兵北上兖州,刀锋所指,直逼天阙。朝廷虽有禁军拱卫,然火器之利尽在贼手,正面迎击恐伤国本,”

鸿安听到“恐伤国本”四个字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扶手棱角上刮了一下。

恐伤国本。翻过来就是两个字,打不过。一道圣旨写到这个份上,遮羞的绸缎已经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肉了。

裴则方还在念。

“,镇域王鸿安,坐镇北境,兵强马壮,火器精良,乃我朝柱石、社稷屏藩。今国难当头,逆贼窥伺神器,特诏镇域王即日起兵东征,会同朝廷禁军,合力剿灭东鲁叛藩,以正纲纪、以安天下,”

即日起兵东征。

鸿安的手指停住了。

裴则方的嗓音压了下来,最后几句念得缓慢而郑重,每个字咬得很实,像是要把那些字眼一颗一颗地钉进这座大殿的石板里。

“事成之日,朝廷当论功行赏,加封镇域王双字亲王衔,赐北境永镇之权,子孙世袭罔替。钦此。”

帛书卷起来了。裴则方双手捧在胸前,微微躬身。

正堂安静了。

灯火在两侧灯架上跳了两下,一根灯芯烧短了,偏了方向,一缕薄烟飘到了半空中,被高窗灌进来的穿堂风扯成一条细线。

鸿安坐在紫檀椅上,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双字亲王衔。北境永镇。子孙世袭罔替。

条件开得很大。大到离谱。大到像一张用金粉写在绸缎上的白条,好看,但不能花。

杨坚手里有火枪了。东鲁兵马加上火枪,正面打起来,就算北境的火炮能压制,那也是硬碰硬的消耗战。火炮的射程再远,总得有人推到阵前去。推的那帮人是北境铁骑,死的也是北境铁骑。

打完了呢?

打赢了杨坚,北境铁骑折损过半,火药消耗殆尽,炮管磨到报废,这时候奉天的禁军在干什么?在后方“会同”。圣旨上写得客气,“合力剿灭”,四个字拆开来看,北境出力,朝廷出嘴。等杨坚被灭了,北境精锐打残了,朝廷回手就能收拾一个疲弱的北境。

今天封你世袭罔替,明天就能找个由头削藩夺封。一道圣旨封的东西,另一道圣旨就能收回去。

驱狼吞虎。